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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嗯,很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偶尔扯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后山哪片竹林笋子可能冒头了、或是溪水里好像看到了小鱼之类的闲话。 就在十七以为这顿饭会这样平静地结束时,小七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饼。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十七脸上,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十七,万分郑重。 “十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可以叫我一声娘亲。” 他看着十七瞬间僵住的表情,连忙又补充道,语气紧张又恳切:“我……我愿意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子。和无为一样。”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淙淙作响。 十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拿着饼的手停在半空,嘴巴还维持着咀嚼的动作,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小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在那一刻全都停滞了。 娘亲…… 这两个字,就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从未对人敞开过的,属于渴望的门。 他看见小七说完后,似乎因为他的沉默和僵滞而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惶惑,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又做了一件蠢事。 不,不是的! 十七猛地回过神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梗着脖子,拼命地将口中那口尚未完全嚼烂的饼和鸡肉囫囵咽了下去。食物刮过喉咙,不免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能……不能让父亲,不,是娘亲……误会!他不能让他以为自己在犹豫,在嫌弃! 直到确认嘴里没有任何东西了,十七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快,身后的木凳被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几步绕过简陋的木桌,来到小七面前,然后,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小七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单薄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小腹的温热。 没有嚎啕,没有抽噎。 只有滚烫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小七胸前的粗布衣衫。 十七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所有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孺慕与渴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却汹涌的洪流,彻底决堤。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从那个被父亲从尸山血海的选拔中捞出来、第一次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幼年;到在严苛训练中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被那只手拉起来的日夜;再到看着他为姬无为忧心落泪、自己却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的酸涩…… 他从未奢求过能取代姬无为在父亲心中的位置,他只是……只是也渴望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称呼,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地,表达这份依赖与眷恋的身份。 而现在,他得到了。 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十七用闷闷的声音喊到:“……娘亲。” 小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怔住了,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但很快,他便感受到了怀中人那滚烫的泪水。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抚着十七剧烈颤抖的脊背。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十七……”小七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孩子,“娘亲在呢,快起来吃饭,好不好?” 山风依旧轻柔,溪水依旧潺潺。 …… “十七,我告诉你,饭要真凉了你给我等着。” 十七这才起身。
第60章 属下离开的那五年 山居的日子,像溪水底部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圆润、安静。 日头升起又落下,林间的叶子绿了又黄,皑皑白雪覆盖过山巅,继而又被春风消融。 五年弹指而过。 小七依旧会做梦。 他的梦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境或者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扎扎实实的回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疤,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蚀骨铭心。 这一夜,他梦见了洛阳的夏。 梦里的蝉鸣聒噪得刺耳,空气闷热,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气。明心宫的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倒还算凉爽。 姬无为那时还小,刚启蒙不久,正捧着一本不知从哪来得粗糙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把东西凑到他脸上,指着里面的插画,一本正经地念着那些侠客浪迹天涯的故事。 他当时正替姬无为打着扇,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那些关于江湖、关于自由、关于“愿与你不拜王侯,行遍天下十四州”的字眼,心里忽然就被轻轻撞了一下。 或许是那天的天气太燥,或许是孩子念的故事太动人,也或许……只是他鬼迷了心窍。 他记得自己放下扇子,凑到正在批阅奏章的姬无忌身边,像只试探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玄色常服的袖摆。 姬无忌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却还是抽空捏了捏他的脸:“嗯?” “主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明显是在撒娇,“你以后……不去争那个位置了,好不好?” 姬无忌执笔的手顿住了,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诧异,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小七的心跳得有些快,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迎着那目光,心头一热,将那些因话本子而催生出的妄想说了出来: “等小主子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主子就带属下离开这里吧。不要当皇帝,也不要当王爷了,就我们两个人,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就像话本里写的,浪迹天涯,就我们两个……” 他说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斥责他异想天开,斥责他不懂大局,斥责他妄图动摇主子的雄心壮志。 但都没关系,他还是要说,被骂也好,他就是想说。 然而,预想中的不满并未降临。 姬无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侧头看了很久。 良久,他听到姬无忌低沉地应了一声: “好。” 只有一个字。 却清晰无比。 梦里的小七睁大了眼睛,他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姬无忌的腰,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带着墨香的衣襟里,语无伦次:“真的吗?主子?真的可以吗?您不骗我?” 姬无忌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嗯。”他又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等无为再大些。” 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一句戏言,一句为了哄他开心的随口应答。帝王之路,岂是说不走就能不走的? 可即便如此,仅仅是那个“嗯”字,仅仅是姬无忌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就足以让他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反复回味,从中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甜。 主子曾经也是愿意哄着他的。 哪怕只是骗他,也是好的。 ……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小七猛地睁开眼,胸口还残留着梦中那汹涌澎湃的的喜悦感,急促地喘息着。 或许,他这辈子,真的没有做一场好梦的福气。他的梦永远都是过去式。 窗外,天光未亮,山林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里,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雀在啾鸣。 小七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的是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棉被,枕边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睡,而十七睡在隔壁的房间,这孩子自从开始叫娘亲后,就不愿意和他一起睡了,只是偶尔大半夜趴在他床边,轻轻抓着他的手指玩,小七也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思绪好不容易清醒了点,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涩的眼角,将那点因梦境而泛起的湿意逼了回去。 五年了。 太不现实了。 怎么就五年了呢? 他早已习惯了山间的清苦,习惯了与十七相依为命,习惯了不再去想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和牢笼里的两个深爱的人。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偶尔还是会像这样,被回忆猝不及防地刺一下,不致命,却绵长地疼。 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 日子依旧如水般流过。 春深时节,山下的镇子有集市。他们种的菜、十七打的猎物,偶尔也需要拿去换些盐巴、针线等必需品。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十七便收拾好了背篓,里面装着几张硝好的兔子皮和一些晒干的山菌。小七也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将那头已然长至肩下、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的华发仔细藏进一顶宽檐斗笠里。 “父亲,走吧。”十七在门口唤他。 “嗯。”小七应了一声,压下心头因昨日那个梦而残留的些许滞闷,戴上斗笠,跟着十七下了山。 尽管那日之后,两人心中已然默认了那份超越父子的亲密,但“父亲”这个称呼,十七叫了十几年,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习惯,改不了口,小七也从未强求。一个称呼而已,比起十七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眷恋,实在微不足道。 小镇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他们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东西摆开,静静等着主顾。 十七负责与人交谈,小七则大多时候沉默地站在一旁,斗笠下的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却也活得简单恣意的面孔。 临近晌午,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十七去旁边的摊子买盐,小七站在原地等他。 就在这时,几个刚从县城回来的行商模样的人,风尘仆仆地挤进集市旁的一个茶棚,声音洪亮地招呼着伙计上茶,言语间激动不已,口音浓重,就差打个快板说相声了。 “……嚯!你们是没看见,洛阳城现在怕是都翻了天了!” “谁能想到啊?那位居然就这么……啧啧!” “可不是嘛!听说龙驭上宾得突然,几位王爷差点没在灵前打起来!结果呢?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您猜怎么着?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竟然是那位小皇孙!才十四岁吧?我的老天爷……” “凉王殿下呢?他手握重兵,就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听说凉王殿下自打几年前……唉,就是凉王妃落水之后,便心灰意冷,不太理会朝政了。这次好像也是他力排众议,一力扶持小皇孙登的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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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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