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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棚里的议论声嗡嗡地传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喧嚣的集市，直直刺入小七的耳中。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宽檐斗笠遮挡了他的面容，也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却挡不住那惊涛骇浪般的消息涌入他的脑海。 天子……驾崩了？ 即位的……是皇孙？ 是无为？！ 他才十四岁！ 怎么可能？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呢？晋王魏王楚王都不是什么手段干净的，姬无忌呢？他怎么会……怎么会甘心辅佐无为登基？ 王妃落水……心灰意冷…… 这几个字更是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 十七买好了盐，回到他身边，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小七的身体绷得极紧，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僵硬的线条。 “十七……”小七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有些颤抖，轻得几乎被集市上的声浪淹没，“我们……回去吧。” 十七没有多问，只是扫了一眼那边还在高谈阔论的茶棚，心中已然明了。他迅速收拾好剩下的零碎物品，低声道：“好。” 回山的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 林间的风依旧轻柔，鸟鸣依旧悦耳，可小七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那个他日夜牵挂的孩子，那个被他抛弃在深宫里的孩子……竟然，成了皇帝？ 这五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姬无忌又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王妃的死，让他心灰意冷……王妃是谁？为什么会落水？是无为干的吗？五年前，自己临走时，他那个状态明显不对劲。 无数个疑问接踵而至，几乎让他窒息。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靠在路旁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息着。 十七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守着他。 过了许久，小七才缓缓抬起头，透过斗笠的缝隙，望向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随着山风，飘散在寂静的林间。 “无为……” 他的孩子。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
第61章 属下重回洛阳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草木的清香。 小七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无意识地抠着树皮，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茶棚里那些行商的话语。 天子驾崩，新帝登基…… 他下意识地想逃避，想继续缩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假装外面的风云变幻与他无关。 他害怕回去，害怕面对可能物是人非的一切，更害怕……看到那双眼睛。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沉重的思绪压垮时，一直沉默守的十七却忽然开口了： “父亲，”他说，“我们回洛阳吧。” 回洛阳？ 那个他拼尽一切，甚至不惜“死”过一次才逃离的地方？ 小七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十七。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想告诉他回去的风险，想诉说自己的恐惧……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在未曾吐露时尽数消散。 十七的话不是冲动之言，只是了然。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小七冰凉的手，低声道：“您这五年可曾有一刻是放心的？我知道。我们也该回去了。有些事，总要面对。我会护着您，无论如何。” 他放心吗？ 他怎么可能放心！ 那是他怀胎十月、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即使狠心割舍，也日夜悬心的骨肉，如今坐上那至高无上却也最是凶险的位置，仅仅十四岁，他又如何能安心在这山野之间，假装岁月静好？ 小七闭了闭眼。 是啊，他放心不下。五年了，那份刻骨的牵挂从未有一刻真正停止。 他需要知道无为过得好不好，需要知道……那个人，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逃避了五年，或许，真的够了。 小七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又清醒了不少。他反手握紧了十七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不再颤抖：“……好，我们回去。” 既已决定，便不再犹豫。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为返回洛阳做准备。首要之事，便是改头换面。五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十七已从当初那个略显单薄的青年，长成了肩宽腿长、眉目硬朗冷峻的成年男子，气质沉稳，若非极其熟悉之人，很难将他与五年前那个沉默的暗卫副统领联系起来。 再说，要是暗卫在大街上随随便便就能被认出来，那这暗卫做的也实在太糟糕，所以十七没什么要改的。 而小七的变化则更为微妙。 他眉间那道天生的红痕，曾是旧日容颜最鲜明的标记之一，除此之外，便是那头白发，保不齐姬无忌曾张贴告示寻人，所以必须遮掩。 十七寻来了市集上能买到的最好的胭脂水粉，仔细调和了颜色，用极其精巧的手法一点点将那点红痕遮掩过去。 接着，是一顶用真发编织的墨黑假发。 当这顶假发被仔细地佩戴好，镜中映出的，完全是一个陌生而又昳丽的青年书生模样。 是的，昳丽。 五年山居生活，岁月却待他不薄。 他的眼型似乎比五年前更长了些，眼尾微挑，即便刻意低垂，也难掩其下流转的光彩，确实如姬无忌当年所说，像是狐狸，但因狡黠不足而显得有些呆愣。 自从每天都在山里吃吃喝喝、早睡早起后，小七身形似乎也丰盈了些许，那并非臃肿，而是皮肉充盈，血气饱满，就连裹在寻常的白衫下，竟有种呼之欲出的艳色。 尤其是此刻黑发垂肩，更衬得脖颈修长，肤色莹白柔软，确实称得上昳丽。 小七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容貌，此刻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浑身别扭。 遮掩了额间红痕后，反而看着这么…… “这样……真的可以吗？”小七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假发的触感让他仍需时间适应。 十七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只要不是面对面仔细辨认，应当无碍。”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准备了一套书生服饰，父亲还需注意仪态，莫要再如以往那般……” 小七明白他的意思。他需要彻底告别过去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七，或是那个一直贴着墙边走的暗卫统领。 他试着挺直了背脊，收敛起眼中惯有的神色，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一点适当的清高与疏离。 十七冲他点点头。 …… 半月后，两人低调地回到了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与五年前相比，气氛已然大不相同。天子新丧，新帝年幼，凉王摄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 街市依旧繁华，但往来行人神色间或多或少都带了几分谨慎，茶楼酒肆中的议论声也压得极低。 他们并未直接前往皇城附近，而是在城南相对鱼龙混杂的区域，赁下了一个小巧僻静的院落安顿下来。这里消息灵通，又不易引人注目。 稍作安顿后，十七便外出打探消息。 他并未动用任何旧日的暗线，那样风险太大，只是如同寻常外来客一般，混迹于市井之中，凭借过人的耳力和极其自然搭话，收集着零碎的信息。 傍晚时分，十七带回了他打探到的、如今洛阳城内人尽皆知的大致情形。 “先帝于三个月前突发恶疾驾崩，据说是中风，去得很快。”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朝中为了立储之事几近分裂。晋王殿下在陛下驾崩后第三日，便主动请旨，前往其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小七心中一动，晋王姬允明，那个看似敦厚实则狭隘的长皇子，他会如此“识趣”？ 十七继续道：“楚王殿下……在半年前的围猎中，因马匹突然发狂，坠马重伤，不治身亡。” 小七瞳孔微缩。楚王姬允泰，那个性情暴戾、屡次与姬无忌冲突的二皇子，竟死得如此巧合？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是暗卫营干的，那这件事需要多少道流程。 “如今朝中，名义上是陛下临朝，”十七说到“陛下”二字时，微微顿了顿，“但陛下年幼，军政大事皆由摄政王，也就是凉王殿下决断。凉王殿下如今深居简出，多在摄政王府处理政务，鲜少入宫。” 姬无忌……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小七的心猛地一颤。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渴望的人，如今坐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却“深居简出”？是因为……王妃落水之事吗？那个所谓的“王妃”是谁？为何他从未听闻？究竟是不是……无为为了巩固地位而……不，不会，无为不会……应该吧。 但依照姬无忌对姬无为的教育方式，小七又开始拿不准主意了。 “那魏王呢？”小七追问，他记得清楚，依照魏王姬允思对前朝的掌控力度，他绝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洛阳。 “魏王殿下依旧留在京中，”十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被加封了太傅衔，如今是陛下名义上的老师之一，时常出入宫廷。表面上对摄政王殿下颇为恭顺，但据坊间传闻，魏王府门前车马不绝，暗中交往的官员不在少数。” 小七的心沉了下去。魏王果然没走，不仅没走，还借着帝师的身份更深入地渗入了权力的核心。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安静地等待着时机。 而无为，他那年仅十四岁的孩子，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周旋于强势的父皇和包藏祸心的叔父之间吗？ 一股强烈的担忧，冲动地涌上心头。 他要知道无为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他要亲眼看看，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孩子，是否安好。 “十七，”小七抬起头，眼中是五年未见的决然，“我想办法……进宫一趟。”他必须亲眼见到无为，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十七似乎早有所料，并未惊讶，只是沉声道：“宫内守卫比五年前森严数倍，尤其是陛下身边和摄政王府。父亲若要入宫，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冒险。” 小七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风险。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就在两人低声商议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笃，笃，笃。 这声音清晰而有节奏，一共就敲了三下，格外有礼貌，但在寂静的傍晚不免显得突兀。 十七瞬间警觉，对小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屋内，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至门后，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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