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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点了点头,取出两套早已备好的衣物,叮嘱道:“换上吧。先生是江南来的书画鉴赏大家,今日受召入宫,这位是你的随从,负责保护你的安危。记住,入宫后跟紧杂家,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更不可随意走动。” 小七和十七依言换上衣物。 小七先换好,见十七停顿片刻,别想着上前帮忙,十七摇摇头示意无事。 …… 宫墙内。 这里比起五年前,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的侍卫队伍铠甲鲜明,神色严肃,先帝丧期未过,所以不难理解。 宫道漫长,熟悉的朱红与明黄刺得小七眼睛微微发涩。 越往里走,小七的心跳得越快。 这条路……是通往明心宫的方向。 ……什么鬼。 果然,引路内侍带着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座熟悉的宫殿前。 只是,眼前的明心宫似乎与记忆中的有些不同。宫苑的范围似乎扩大了,尤其是靠近太液池的那一侧,新建了蜿蜒的水榭和观景台,视野极其开阔,可以直接望见那片曾经吞噬了小七的太液池。 太液池分明也跟着扩建了,这个事实让小七喉咙一哽。 殿内已然布置成雅集的模样。 轻纱垂幔,熏香袅袅,数十张矮案分列两侧,已有不少文人墨客打扮的人落座,或低声交谈,或凝神欣赏着殿中悬挂的一些书画作品。 丝竹管弦之声清越。 随意跟身边之人交谈几句便能得知,这场宴会主要是陛下为了缅怀先皇、彰显孝道而举办的。 小七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了主位。 那里,坐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姬无忌。 …… 姬无忌。 姬无忌?! 五年时光,似乎也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反而将那本就冷硬的轮廓打磨得更加深刻。他并未穿着正式的亲王蟒袍,只一身玄色暗纹服,眉眼深邃,神色疏狂。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晃动。 姬无忌的指间,无意识地缠绕着一根颜色灰暗、甚至边缘有些起毛的旧红绳。 而更让远处的小七心神恍惚的是——在姬无忌的发尾,赫然长着一小撮银白的发丝,仔细看,那撮发丝,其实用黑线死死绑着。 绑在姬无忌发尾。 而那白发……是他的。 他的头发……姬无忌,就这样……一直带着吗? 可是,为什么。 小七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就想蜷缩手指,幸好抵在柔软手心的是打磨后的指甲,不然按照这个力道,手心几乎是立刻要出血。 他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维持住站姿,不至于失态。 小七迅速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眼,那强行筑起的心防就会彻底崩塌。他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在殿内的其他人身上。 无为呢?无为在哪里?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可这明明就是由无为提议举办的、旨在彰显孝道的雅集,他却缺席了?他是不是被为难了?是不是被困住了。 对姬无为的担忧越来越深,几乎让小七窒息。 他冒险回来,混入宫中,不就是为了亲眼确认那孩子的安危吗? 可现在,他却被困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里,与最不想见到的人共处一室,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焦灼,混合着对姬无忌本能的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 为什么。 为什么连孩子都不让他见。 凭什么…… 故意的吗。 肯定是故意的,那个魏王肯定另有所图……他明知道自己最想见的人明明是—— “摄政王殿下,今日盛会,文人荟萃,皆感念陛下恩典,期盼一睹天颜,聆听圣训。不知陛下……何时能移驾明心宫?” 看来不止一个人和小七有一样的疑问,这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悄悄投向了上首的姬无忌。 姬无忌闻言动作一顿。可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目光落在手中的红绳: “他在祠堂,祭皇太后。”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祠堂?皇太后?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今日并非那位皇太后的忌日,陛下为何会在祠堂?而且,听摄政王这语气…… 姬无忌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扔下的话造成了怎样的冷场,他开始慢慢捋自己的发尾。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无人敢再询问,也无人敢轻易开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宴会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尴尬在殿中蔓延。 十七和小七都被这“皇太后”三个字震惊地无以言表。 祠堂……无为他在祠堂。祭奠……皇太后太后?先帝的皇后分明没死……难道……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难道是那个“凉王正妃”被摆到了供奉历代帝后的皇家祠堂之中,并尊为了……皇太后?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他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无为的性格他是看在眼里的,这孩子从小就爱护着他,懂得也多,姬无忌一收新人,他就抱着他哭,稍微跟别的女人扯上几句,他就冲上去吵,用他的话说,那便是:“你既不愿意争宠,那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宠。” 是不是被强迫的? 姬无忌怎么能那么做…… 怎么可以…… 小七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起码姬无忌能有一点点伤心,有一点点难过,起码会等孩子大了再立王妃,起码能给他、他的孩子一点点尊严,一点点缓冲时间。 可是,没有,没有。 无为该有多难过。 他那么固执,脾气那么差,说话也难听,更不会低头,也不会挨打,他该怎么活。 姬无忌是不是又打他了。 为什么要这么逼他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的无为。 他不该离开对不对。他错了,他真错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殿外终于传来了内侍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第64章 属下曾是水中月 半个时辰前。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姬无忌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争奇斗艳的诗画上,也未停留在那些高谈阔论的文人身上,而是穿透敞开的轩窗,遥遥落在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上。 池水……又满了。 五年前,他亲自下令,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几乎将皇宫搅得天翻地覆,才将那浩瀚的池水抽干。工匠们在乌黑的淤泥中反复翻找,一寸寸,一尺尺,最终只找到几件被水泡得变形、被鱼虾啃噬得残破的衣物碎片,以及几块……无法辨认属于何人的细小碎骨。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回禀,说在池底淤泥深处,检测到……属于人体的微量残余,与王妃……与那位的体质特征隐隐吻合,加之浸泡日久,恐怕……早已…… 那一刻,他心中疯狂燃烧的东西,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只剩死寂的灰烬。 真的……没有了。 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只总想往外飞的金丝雀,这次不是飞走了,是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尸骨无存。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清醒,而是崩溃与迁怒。 他砸了明心宫所有能砸的东西,将负责看守太液池的侍卫统领当场杖毙,甚至一度想要处死所有当日靠近过太液池的宫人。 是姬无为,这个刚刚接回来不久的孩子,穿着一身素服,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用那双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父王,您还要杀多少人,才肯相信,他真的回不来了?” 姬无忌所有的暴怒、所有的疯狂,在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注视下,瞬间泄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迷茫。 那要我怎么办? 怎么办啊,小七。 他不再搜寻了。 他下令将太液池重新引水填满,甚至主动出资要求扩张池面。 仿佛只要那片水域恢复原状,那场噩梦就不曾发生。 仿佛这片水域再大一点,小七就永远在他身边了。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搜寻一切与那人有关的东西。他用过的笔,穿过的衣,甚至只是他偶尔倚靠过的廊柱,都成了姬无忌汲取那点可怜回忆的源泉。 他找到了洛阳城西南隅,那个十七曾藏匿他的小院。 那里早已人去楼空,积满了灰尘。 但在炕桌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叠厚厚的信笺,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整整七封。 墨迹深浅不一,是小七的字迹。 那是小七在那里养伤的八天里,每天……或许是在他睡着后,或许是在疼痛难忍、无法入眠的深夜里,一字一句写下的。 没有一封,寄出过。 姬无忌就着灰蒙蒙的天光,颤抖着手,一封封读下去。 【主子,伤口还是很疼,比昨天更疼了。十七说是在长新肉,属下知道,但就是……有点忍不住。主子总是说要我一辈子侍奉您,只侍奉您一个,还说属下是您的人,但您又要求属下务必听您的话,属下搞不懂……如果主上的意思是不允许属下反抗,那属下该怎么办啊,如果被旁人睡了,属下还算您的人吗?】 【主子,今天好像又要下雪了。您喜欢下雪天,说雪好看,但属下不喜欢,我们不止一次差点被大雪冻死了,但主子喜欢的话……属下喜欢也行。】 【主子,小主子今日不知怎么了,看着闷闷的。属下想逗他开心,给他削了个小木马,手笨,削得不好看,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小混蛋,我以前最喜欢主子给我削的了。】 【主子,你力气怎么那么大,好疼啊。】 【主子,昨晚梦见您了。梦见我们还在破庙里,您把最后半块饼给了我,自己饿着肚子。属下醒了就很难过。因为那不是梦。】 【主子,属下好想你。】 【唉,我怎么这么矫情。】 最后一封信的墨迹,甚至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姬无忌读着这些从未寄出的的文字,仿佛能看到那人靠在冰冷的炕上,忍着伤痛,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永远无法送达的心事。 他看着“矫情”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万剑捅入,疼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矫情。 小七。 小七。 不是矫情啊…… 我的小七。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因为朝务烦心、因为姬无为的叛逆而怒火中烧的时候,那个人独自缩在陌生的角落,身上带着被他踹出的伤,心里想的,念的,怕的,盼的,爱的,眷的,千回百转放心不下的……全是他姬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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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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