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姬无为的思绪。 姬无忌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小七,如同煞神般携风带雨闯了进来。 他玄色的衣袍下摆浸满了血渍和尘土,左腿的裤管被随意撕裂,用几条一看就是仓促撕下的布条胡乱缠绕着,勉强止住了血,但依旧有鲜红的血珠不断从粗糙的包扎处渗出,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的脸色因失血和暴怒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却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解蛊!”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姬无为!滚过来!立刻给他解蛊!” 他怀中的小七,依旧是那副人事不省的模样。假发早已在颠簸中完全脱落,露出柔软散乱的银白髮丝,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胭脂水粉被泪水和汗水晕开,显得有些狼狈,却奇异地并未折损他的容颜。 那张脸,即使是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惊心动魄的昳丽。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莹白,此刻却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或许是蛊虫作祟,或许是别的缘故。几缕银白的发丝从凌乱的假发中漏出,黏在汗湿的颊边。他的眼睫长而密,安静地覆盖着,鼻息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肉饱满明亮,竟像是在一场安稳沉酣的睡梦中,恬静又安稳。 姬无为甚至懒得起身,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脸色骤变的十七,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追问,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 “十七叔,你方才的话,还未说完。朕很好奇,‘不必再费心寻觅’,究竟是何意?”他似乎完全无视了暴怒的姬无忌和他怀中昏迷的小七。 姬无忌见姬无为竟敢无视自己,额角青筋暴起,抱着小七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往前逼近一步,血腥气扑面而来:“姬无为!你听见没有?!本王让你解蛊!否则……” “否则如何?”姬无为终于抬眼看向他,打断了他的威胁,“父王,您如今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想对朕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七安睡的侧脸上,语气古怪:“至于解蛊……凉王何必着急?您看,娘亲睡得多安稳,他好不容易才睡这么安稳一次吧,让他多睡会儿。” “你——!”姬无忌气得浑身发抖,腿上的伤口因情绪激动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站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因为怀中抱着小七,投鼠忌器,一时竟无法发作。 十七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他眼看着姬无忌状态极差,而小七昏迷不醒竟是因为中了蛊。 再看姬无为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稍微带点脑子想一下,他们的对话,就知道这蛊虫是谁下的。 “陛下!”十七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拔高,“请您先为……为他解蛊!只要他安然无恙,属下什么都可以告诉您!” 姬无为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十七。 他脸上那张属于少年帝王的温和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又转头沉默地看着小七,看了很久。 然后,在姬无忌几乎要再次爆发的前一刻,姬无为忽然抬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明黄色龙袍的盘扣。 一颗,两颗…… 姬无忌和十七都愣住了,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龙袍的外襟被解开,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姬无为并未停止,他继续解着中衣的系带,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中衣从肩头褪下一半,露出了大片皮肉。 烛光照在他年轻光洁的皮肤上。 那本该无瑕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凸起,紧紧吸附在他的皮肉之下,甚至能看清它们搏动时带起的细微起伏,与他清俊的面容形成了极其诡异又恶心的对比。 “解不了。”姬无为轻轻戳了戳胸口上一鼓一鼓蠕动的蛊虫,“你们看清楚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身上的,是母蛊。朕身上的,才是子蛊。” 姬无忌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姬无为身上那恐怖的景象,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然沉睡的小七,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十七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不是姬无为用蛊控制小七。 而是姬无为,强迫小七来掌控他。 母蛊安然,则子蛊平静。 母蛊愉悦,则子蛊心畅。 母蛊若伤,子蛊噬心。 母存子存,母亡子亡。 十七看着姬无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背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蛊虫痕迹,又看了看被姬无忌紧紧抱在怀中睡得无知无觉的小七。 父亲……知道吗? 他一定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的孩子为了能保护他,对自己做出了如此残酷的事情,他该有多心痛? 十七突然明白了,他保护不了父亲。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他的力量,他的谋划,在姬无忌绝对的权势和姬无为这种不计代价的偏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姬无忌能给父亲尊荣,也能顷刻间将他打入尘埃。 姬无为能为了保护娘亲,对自己狠绝至此。 而他十七,除了带着父亲东躲西藏,除了在关键时刻眼睁睁看着父亲落入他人之手,他还能做什么? 他连让父亲彻底摆脱这些纷争都做不到。 他怎么…… 怎么。 这么无能。 或许……或许让姬无为来…… 姬无为是皇帝,他有权势。 姬无为……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护着父亲。 至少……至少父亲在他身边,不会再像五年前那样,被轻易抛弃,被肆意伤害,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至少,姬无为不会让父亲受到来自他人的伤害。 至于姬无忌…… 十七的目光掠过那个脸色惨白,腿上还在不断淌血的男人。 凉王殿下,您又真的能护住父亲吗?看这局势,您连自己都…… 十七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化为了平静。 他看向依旧在等待答案的姬无为,答道: “暗卫统领,名,七。” 姬无为瞳孔瞬间放大。 十七继续道: “是父亲。” “一直都是。”
第69章 属下睡得好香 姬无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暖阁的。 暗卫统领,七。 小七。 那个在他认知里,永远低眉顺眼逆来顺受软弱可欺,需要他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以身为蛊来保护的娘亲……竟然……竟然是那个他耗费数年心力,动用无数资源,甚至准备了下单蛊,想要撬开其嘴、收归己用的暗卫统领?! 荒谬。 太荒谬了! 可偏偏,这荒谬的答案,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照亮了记忆中无数个被他忽略的角落。 他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寝宫,挥退了所有侍从。 一百七似乎感受到主人混乱的心绪,不安地在他脚边盘旋,发出低低的呜咽,却不敢像往常那样蹭上来撒娇。 姬无为没有理会它,他需要冷静。 需要重新审视,他那看似柔弱无助的娘亲,以及……他自己这十四年的人生。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嗡鸣着席卷而来。 他想起五岁那年,他因为一点小事顶撞了太傅,被罚抄《礼记》百遍。 夜深人静,他趴在案几上,手酸腕痛,委屈得直掉眼泪,这种没有意义的罚抄让他又气又恼又委屈,是娘亲,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用那双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他僵硬的小手,亲他的脸,哄他睡觉,说没关系,没事的,不抄也没关系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严厉的太傅,在回家的路上“意外”摔断了腿,足足休养了半年。 他记得七岁那年,几个宗室子弟嘲笑他“生母卑贱”,故意他推入太液池初春冰冷的池水中。他呛了水,吓得哇哇大哭。 是娘亲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将他捞起,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紧紧裹住他,一路抱回宫中,亲自替他换下湿衣,熬煮姜汤。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间,只觉得那双抚摸他额头的手,抖得厉害。 没过几天,那几个孩子的父兄,便因各种或大或小的罪名被御史接连弹劾,焦头烂额,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生母”二字。 他记得更多。 他生病时,太医院束手无策,第二天案头便会多出几本失传的医典孤本。 他习武受挫,急躁的教习师傅很快便会“主动”请辞,换上耐心温和的新人。 他课业繁重,精神不济,总能在书房角落发现一些提神醒脑、却又不会伤身的名贵香茗。 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是父皇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儿子,施舍的一点怜悯。 他甚至曾阴暗地揣测,是娘亲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去争宠,才换来的这些。 娘亲真是好手段,他肯是在装傻充愣,故意懦弱,其实脑子精得很,其实特别特别厉害。 但后来他觉得还是算了。 那天,若不是姬无忌来的及时,娘亲都要被一个小侍妾逼的脱光衣服。 他要好好保护娘亲。 可现在,十七告诉他,那需要他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娘亲…… 是暗卫统领。 是那个曾让朝野上下、让诸位皇叔都忌惮不已的,凉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七。 那个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一次次破坏晋王布局、截断楚王财路、让魏王如鲠在喉的暗卫统领……一直,一直都在他身边。 用最笨拙、最隐晦、也最不计代价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而他,却一直在恨。 恨他的不争,恨他的卑微,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母亲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 他甚至还……还用那样刻薄的语言去伤害他。 “你就那么怕他?” “你为什么就不能强硬一点?” …… 姬无为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不是懦弱。 他是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利刺,都藏在了那副温顺的皮囊之下,为他筑起了一座无形的堡垒。 而他姬无为,却像个愚蠢的瞎子,一直在堡垒里,怨恨着墙壁不够华丽。 愧疚和心痛几乎让他窒息,随之而来的,是对姬无忌更加汹涌、更加刻骨的恨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