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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锦衣卫衙署,早已不是当年暗卫营那隐秘阴森的格局。 皇帝特旨,将原先的一处亲军卫所衙门扩建整改,赐为锦衣卫正式官署。 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两尊狰狞的睚眦雕像,象征着其监察、刑狱之权。门楣上高悬的“锦衣卫”匾额,乃是姬无为亲笔所题,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孩子字形比他爹好看。 小七默默想。 銮驾抵达时,衙署中门大开,所有在京的锦衣卫高层早已得到消息,身着簇新的飞鱼服,按品阶高低列队恭迎。 阳光照在一片玄色与猩红交织的服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无人交头接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肃静。 当小七身着太后常服,在姬无为的陪同下走下銮驾时,列队的锦衣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胄与兵器碰撞之声铿锵,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响彻衙署前庭: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恭迎太后娘娘凤驾!” 山呼之声,震得檐角残留的雪簌簌落下。 小七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一片。曾几何时,他是他们中的一员,隐匿在黑暗中,执行着最肮脏的任务。 而如今,他站在阳光之下,接受着他们的朝拜。 权力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里面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滋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跪拜之中,投向姬无为的,是君臣的敬畏;而投向他的,却并不全是对太后的尊崇。 那是昔日同僚的熟稔,是下属对直属上官的服从,或许,还有一丝因他身份剧变而产生的倾慕。 皇帝与摄政王的矛盾日趋公开化,早已不是秘密。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但却是从摄政王的暗卫营改编而来,身份特殊,处境尴尬。 效忠皇帝,是本职;可摄政王曾是他们旧主,余威犹在,且与太后关系匪浅。夹在两者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而小七掌权后,恰好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是太后,是皇帝生母,又与摄政王关系特殊。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是他们的“父亲”,是暗卫营的缔造者与最高统领。将忠诚转移到他身上,似乎成了许多锦衣卫心照不宣的选择——既不至于公然违背皇帝,又能间接顾及摄政王,更重要的是,他们服他。 小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他面上不显,只微微抬手,扯了扯嘴角:“平身。” “谢太后娘娘!谢陛下!” 众人起身,肃立两旁。 小七在姬无为和十七的陪同下,迈步走入衙署。 衙署内部格局宏大森严。 穿过前庭,便是正堂“明正堂”,乃是议事、升堂问案之所,肃穆堂皇,只可惜没什么用处,只是个漂亮架子而已。 锦衣卫们更习惯于在暗处工作。 姬无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堂内陈设,随口问了几句衙署运作、人员编制的概况,十七在一旁谨慎作答。 小七也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但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其实,从踏入锦衣卫衙门的第一步起,回家的感便包裹了他。这里的气息、格局、甚至那些低眉顺目的锦衣卫身上熟悉的气质,都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皇宫的自在。 然而,这份自在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取代——焦躁。 姬无忌还在王府等他呢。 那个带着银珠的、滚烫的亲吻,那近乎卑微的祈求,那双燃烧着渴望的眼睛……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被湿热口腔包裹的触感,耳根不由自主地发烫。 他答应了晚些时候去找他的。 可是看看身边亦步亦趋的姬无为,少年天子今日似乎兴致颇高,丝毫没有提前结束巡视的意思。 小七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他就像一个被夫人苦苦期盼归家、却不得不陪重要客人应酬的无能夫君,表面还得维持着得体从容的微笑,心里早已急得火烧火燎。 “母后,你看这‘驾贴’签发流程,可有需要完善之处?”姬无为指着卷宗上的一项条款,转头问道。 小七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看向那卷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什么驾贴? 签发流程? 他刚才完全没听进去。 “呃……陛下觉得呢?”他勉强笑了笑,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计算着时辰。 姬无为眸光微闪,仿佛没看出他的心不在焉,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朕以为,凡涉及三品以上官员,或关乎军国要务的驾贴,需得母后凤印与朕之玉玺同钤,方可生效。如此,既可彰显慎重,亦能体现母后与朕同心治政。” “陛下思虑周详,甚好。”小七点头,心里却想:怎么还没看完?这都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接下来巡视校场、刑狱、案牍库……每到一处,姬无为都问得仔细,看得认真。 小七只能强打精神陪同,解说得口干舌燥,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经过刑房时,里面隐约传来刑具碰撞的冰冷声响。 小七脚步一顿,莫名又想起了姬无忌舌尖那颗银珠。 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刑罚,自然知道是什么滋味。 姬无忌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竟然主动去求了这刑……只是为了让他消气,为了讨他一点怜惜…… 太犯规了…… “母后?”姬无为注意到他的停顿,关切地问,“可是此处气味不佳,冲撞了母后?” “无妨。”小七摇摇头,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只是想起些旧事。走吧。”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上姬无为的脚步,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走。 最后来到衙署最深处的指挥使值房。 这里是小七理论上处理锦衣卫事务的地方,虽然他来的时候并不多。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却简单,一张大案,几排书架,墙上挂着几柄形制各异的刀剑。 姬无为在案后坐下,随手翻看着桌上几份待批的公文,状似随意地道:“此处倒是清静。母后平日在此处理公务,可还习惯?” “尚可。”小七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在料峭春寒中顽强吐绿的青松,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背对着姬无为,因此没看到少年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邃。 “十七。”姬无为忽然点名。 “臣在。”十七上前一步。 “朕记得,锦衣卫有项规矩,凡入衙署者,需得卸除外兵,以示对衙门重地之敬?”姬无为语气平淡。 十七一怔,随即垂首:“回陛下,确有此项规矩。” “嗯。”姬无为点点头,目光转向小七的背影,声音温和,“母后,您腰间佩的这柄短刃,虽为装饰,亦属利刃。既入锦衣卫重地,按例,是否也该暂时取下?” 小七身体一僵,倏然转身。 他今日并未佩戴太后规制的繁复饰物,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柄装饰精巧的宝石短匕,是姬无为早些日子亲手打磨送的,刃都没开,更多是象征意义。 姬无为此刻提起这个,绝非无意。 四目相对。 姬无为的眼神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提醒他遵守规矩。 但小七分明从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压抑着的怒气。 皇帝在提醒他,此刻他的身份是太后,是在陪同皇帝巡视,他的心神,应该在这里。 小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焦躁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奄奄一息。 他缓缓抬手,解下了腰间的宝石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凉。 “陛下提醒的是。”他将短匕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本宫疏忽了。” 姬无为看着他放下短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母后言重了,儿臣只是顺口一提。”他站起身,“今日巡视便到此吧。母后想必也累了,儿臣送母后回宫。” 回宫…… 不是去王府。 小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烦闷。 “有劳陛下。” 銮驾再次起行,朝着皇宫方向。 小七坐在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悬挂短匕的玉带位置,那里空荡荡的。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腥气,来自他自己,也来自那个此刻不知在王府如何等待的男人。 他闭上眼,靠在柔软的椅垫上。 姬无忌…… 今晚,怕是去不成了。 你儿子跟我生气呢。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姬无忌面前的公文早已批阅完毕,他却依旧坐在书案后,没有离开。 他换了一身更舒适的家常袍服,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刻意调成半遮左眼的弧度,小七曾在一次床笫之欢间痴痴拨弄他的发丝,说他这样好看。 后来,他每次都凭着回忆,尝试一点点复原这个位置,小七的身体总能很好的反映出他复原的对不对,所以他如今已是熟能生巧。 这个角度,很完美。 姬无忌目光却不时瞥向滴漏。 时辰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转为绚烂的黄昏,再沉入浓郁的靛蓝夜色。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他等的人,没有来。 桌上的美酒与葡萄渐渐失了鲜,原封未动。 姬无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乱他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暧昧空气。 他望着皇宫方向那片巍峨连绵的阴影,那里灯火璀璨,如同不夜之城。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混蛋小狐狸。 算了。 姬无忌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甜腻的味道。 “没关系……” 他对着无边的夜色,低声自语,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重新理好发丝,像蛰伏的兽。 “我有的是时间。” “我会等你。” “一直等。” “小七。”
第101章 朕要疯掉了 姬无为的生辰要到了。 万寿节的筹备,像一剂黏稠的汤药,勉强糊住了小七心头那道名为思念的裂缝。 礼部递上来的章程堆满了慈宁宫的书案,从宫宴菜式、歌舞伶人,到百官朝贺的流程、赏赐的拟定,桩桩件件都需太后过目定夺。 小七埋首其中,朱笔批阅,力求尽善尽美。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无为。那孩子自从上次和他锦衣卫不欢而去,至少在小七看来是不欢而去后,虽未再明着与他置气,但母子间总隔着层说不清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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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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