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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为背脊僵了一下，没动，也没回头，悄悄抓住了小七的手。 姬无忌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温柔地敲打着屋檐。 至少今夜，风雨飘摇中，他们在一起。
第107章 朕好幸福 万寿节的混乱如同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风雨，洗刷过后，洛阳城的天似乎格外清朗。 那些在宴席上“不幸罹难”的官员，被追封了体面的谥号，家族得了抚恤，很快便有新人补上了空缺。流言被强力压下，对外只说是前朝余孽作乱，已被尽数剿灭。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刺杀，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翻了过去。 养心殿里，姬无为正批阅着一份关于今春黄河凌汛的奏报。 朱笔悬停，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某个堤坝加固方案的用度。 殿门无声地开了。 小七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汤走了进来。 他如今已很少穿那些繁复沉重的太后朝服，常是一身素雅常服，银发松松绾着，眉眼明媚，姿态自然，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夫人，来给读书的儿子送些汤水点心。 姬无为抬起头，见是他，眉眼间的凝重便散了些：“母后怎么来了？” “批了半日折子，歇歇眼睛，润润喉。”小七将温热的瓷盅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摊开的奏章，忍不住掂量着那沉甸甸的折子玩，“可是凌汛的事棘手？” “老问题，银子总是不够分。”姬无为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顺势拿起汤匙。 小七便在他身旁坐下，很自然摸了摸他的脑袋：“工部报上来的数目，我昨日看了，里面有几项采买价钱明显虚高，已让十七去查了。若能压下两成，省下的银子足够多筑十里石堤。” 他说得随意，显然是已将相关卷宗烂熟于心。姬无为舀了一勺清甜温润的汤汁，好不容易送入口中，点了点头：“母后办事，总是稳妥。” 两人就着凌汛、春耕、边关互市等几桩政务低声交谈了几句。 小七的意见往往切中要害，提出的法子也务实。姬无为多数时候是听着，偶尔补充或询问细节。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内侍的通传：“摄政王到——” 姬无忌大步走了进来，他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是动作间仍能看出点的凝滞。他今日进宫，是为呈报北境几个军镇的春季换防方略。 见到小七也在，姬无忌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对着御座略一拱手：“陛下。”目光便转向了小七，声音也低了几度：“你也在。” 小七见他进来，眼睛便亮了一下，下意识想起身，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姬无为，动作顿住，只偷偷看他：“我正与陛下说凌汛的事。” 姬无忌“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却没有立刻汇报军务，而是看向姬无为手边的瓷盅：“陛下用的这是什么？” “母后送来的冰糖炖梨。”姬无为将瓷盅往他那边推了推，“摄政王也尝尝？润肺。” 姬无忌表情凝固，但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拿起备用的汤匙便尝了一口，点头夸赞道：“火候正好，甜而不腻。”他放下勺子，很自然地看向小七，“比上次在府里炖的更清甜些。” 毕竟这汤可是他专门给小七做的。 这偏心眼小狐狸。 小七耳根微热，小声道：“嗯嗯，对。” “看来某人厨艺大有长进。”姬无忌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小七脸上，流连了一瞬才移开。 姬无为坐在当中，捧着半碗雪梨汤，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讨论一碗糖水，语气熟稔亲昵，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他默默低头，喝了一大口汤。嗯，是挺甜。 等到一碗糖水见底，闲话也说完了，姬无忌才正色，开始向姬无为禀报军务。 他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何处增兵，何处换防，为何如此安排，利弊几何，说得清清楚楚，除却边说边跟小七拉小手、摸摸腿之外，一切都很严肃。 政务议毕，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姬无忌并未立刻告辞，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对小七道：“昨日寻的那本前朝兵械图谱，我让人送去慈宁宫了，你翻翻看，可有意思。” 小七眼睛一亮：“可是带彩绘注解的那套？我找了好久。” “正是。库房里蒙尘，我让人仔细清理了。” “太好了，我正想看看里面记载的几种弩机改进……” 两人又就着一本图谱聊了起来，从弩机聊到铠甲，从铠甲聊到骑兵阵型，话题越跑越远。 姬无为开始神游天外。 “那种锁子甲的编法，我记得西域似乎有更细韧的铁丝……哎，夫君觉得适合吗？” 叫上夫君了，真快。 “不错，但造价高昂。若是用于将领亲卫，那是很合适的……” 装那么正经，嘴快笑裂了吧。 “还有马鞍的形制，我看图谱上有一款，后桥略高，于长途奔袭似乎更省力……” 娘亲声音好好听……要是他不会唱曲就好了…… “陛下觉得呢？”小七的声音忽然传来。 姬无为从茶点抬眸，见两双眼睛都望着自己。 原来是他们讨论到是否该小规模试点改良一批骑兵装备，需要动用内帑些许银钱。 “可。”姬无为言简意赅，“母后想要什么自己拿。” 小七笑了：“那就先试试。”他转向姬无忌，“夫君届时派个懂行的工匠来？” “自然。”姬无忌应下。 事情说完，姬无忌似乎也没有理由再留。他起身告退，目光掠过小七，无声地停留了一瞬。 小七也站起身：“我也该回去了，那图谱怕是已经送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养心殿。 姬无为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上，殿内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只剩下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冰糖雪梨余味。 他垂下眼，继续批阅手中奏章。 出了养心殿，沿着宫道走出一段，前后无人时，姬无忌的脚步慢了下来。 小七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 “真找到了？那套图谱我眼馋好久了。”小七侧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握着他的手轻轻晃。 “我何时骗过你？”姬无忌也侧过头，目光落在小七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上，“不过，可不是白给的。” “嗯？”小七疑惑。 姬无忌忽然伸手，极快地将小七往旁边的假山石后一带。 假山藤萝掩映，是个僻静角落。 小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后背抵上冰凉的山石，眼前是姬无忌骤然放大的俊脸和那双深邃的眼眸。 “你……”他心跳漏了一拍。 姬无忌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和一丝暗哑：“今晚我去找你……教你认图谱。”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小七的脸腾地红了，跳了下直喘气。他想推开他，手抵在姬无忌胸膛上，却没用什么力气。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想推开他。 “这里……会有人经过吧……主子……”小七声如蚊蚋，眼神飘忽。 小狐狸一叫主子，定是想要了。 “不会。”姬无忌笃定道，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绯色的下唇，“我看了，这时候，这条路上没人。” 他的目光太灼人，小七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一路烧到心里。 姬无忌喉结滚动，再也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上去。 …… 良久，姬无忌才喘息着松开他，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小七眼眸湿润，低头啄了啄姬无忌手心，雪白发丝遮住了他半张脸，吐出的每一寸呼吸，都仿佛是人的精魂。 “那晚上……我等主子。”小七说完这句，便从姬无忌臂弯里溜出去，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凌乱。 姬无忌站在原地，看着他云一样飘走的背影，低笑出声，抬手用指腹抹过自己湿润的唇角。 不远处，一座角楼的阴影里。 姬无为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本是批完那份奏章后，想到宫墙上走走，吹吹风，醒醒神，恰好选了这条平时少人的路径，也恰好……看到了假山后的那一幕。 春风拂过他的衣袍，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百花香气。 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回养心殿。 殿内，那盏冰糖雪梨汤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脂膜。 姬无为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奏章。 是礼部为筹备太后与摄政王大婚，呈上的初步仪典流程。 他的目光在“告祭太庙”、“百官朝贺”、“帝后赐宴”等字样上缓缓掠过，指尖在“凤舆入摄政王府”那一条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提笔，在末尾批道： “着礼部会同钦天监，详议吉期。一应用度，比照帝后大婚旧例，不得俭省。务求隆重周全，以彰皇家礼制，以慰太后辛劳。” 批完，他合上奏章，放到已批复的那一摞最上方。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在檐下叽喳跳跃，生机盎然。
第108章 朕好幸福好幸福 礼部与钦天监的动作快得惊人。 或许是因天子旨意中那句“比照帝后大婚旧例”的分量太重，又或许是因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着太后、天子、摄政王三方心照不宣的意愿，不过旬日，吉期便已选定——三月廿八，谷雨刚过，万物滋长，正是上上大吉之日。 消息如同春风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朝野上下，洛阳城内外。 百姓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楼酒肆说书人的段子也连夜翻新。 权贵们心思各异，或琢磨着该备何等厚礼，或暗忖这“比照帝后”的规格背后，究竟是天家对太后的极致尊崇，还是某种更意味深长的权力默许。 但无论如何，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婚，已成了大虞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盛事。 其筹备的阵仗，也确确实实是按着帝后大婚的旧例在操办，甚至犹有过之。 慈宁宫几乎被各式各样的绸缎、珠宝、器物淹没。 尚衣监送来了数十套婚服样稿，从缂丝到刺绣，从纹样到配饰，无不精雕细琢；内务府呈上的礼器清单长卷，从合卺玉杯到百子帐幔，琳琅满目；就连御膳房也时不时来请示大婚当日宴席的菜式。 小七起初还试着亲自过目一二，后来便彻底丢开手，全权交给了礼部与宫中女官。 他实在看花了眼，也听得头昏脑涨。 他更愿意躲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和姬无忌一起，什么也不做，只是靠在一起，分享一碗新炖的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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