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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小七只当时节交替,偶感风寒。 姬无忌吩咐厨房熬了姜汤,又让人在屋里多添了两个炭盆。可连着三四日,症状非但没减轻,反添了嗜睡、食欲不振的毛病。 “请太医来看看吧。”这日傍晚,姬无忌从书房回来,见小七又歪在榻上打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白,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烫,可总这般没精神怎么行?” 小七迷迷糊糊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声音软绵绵的:“许是冬乏……不打紧的。太医一来,又要开一堆苦药。” 他被娇惯了,现在已经吃不得苦。 “那也得看。”姬无忌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若是小毛病,早些调理也好。明日就请。” 小七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翌日一早,太医院院判周太医便提着药箱到了王府。 周太医年逾六旬,须发皆白,是大虞杏林泰斗,尤其擅长妇儿内科。 先帝在时便是御用太医,如今虽已半隐退,寻常王公贵族也请不动他。但摄政王府来请,又是为王妃诊脉,周太医自然不敢怠慢。 暖阁里静悄悄的,炭火噼啪轻响。 小七伸出手腕,周太医铺上丝帕,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姬无忌坐在一旁,看似平静地端着茶盏,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周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搭脉的手指微微调整了几次位置,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神色间带着罕见的迟疑。 “如何?”姬无忌放下茶盏。 周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才拱手道:“回王爷,王妃这脉象……有些特别。” “特别?”姬无忌心下一紧,“是病是恙?” “非也非也。”周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着词句,“王妃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按之流利,应指圆滑。此乃……喜脉之象。” “喜脉”二字一出,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姬无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握着扶手的指节瞬间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喜脉? 小七……有孕了? 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几乎要站起身,想将榻上那人紧紧拥入怀中—— 可那喜悦只沸腾了一瞬,便被更汹涌的寒意当头浇灭。 孩子。 三到六岁的孩子。 那些尖锐的哭闹,无理的索取,混沌的言语,无法沟通的愚蠢……以及,幼年时那几个天真无邪的脸孔,如同鬼影般骤然浮现。 一股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混着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还有小七,他已经而立之后了,真的适合再生个孩子吗? 他下意识看向小七。 小七显然也懵了。 他怔怔地坐在榻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茫然,又隐约透着不知所措的亮光。 他喜欢孩子,一直喜欢。 特别喜欢。 可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 无为。 几乎同时,姬无忌和小七的脑海中,同时掠过了那张少年天子冷冷的脸。 若这孩子真来了……无为会如何? 暖阁内的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周太医都觉出几分异样。 他轻咳一声,斟酌着补充道:“不过……” 这一个“不过”,让两人同时回过神。 “不过什么?”姬无忌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妃这脉象,滑利中又带几分虚浮之象。”周太医沉吟道,“且王妃近日有嗜睡、倦怠、食欲不振等症状,依老臣看,倒有几分像‘假孕’之征。” “假孕?”小七愣住。 他以为只有兔子会假孕呢。 可他不是兔子。 “正是。”周太医解释道,“双儿之体,若心思郁结,思虑过重,或体内气血失调,有时会出现类似妊娠的反应,脉象亦可能显滑。此症古来有之,多见于求子心切或心绪不宁之人,案例虽少,但都有详细记载。” 他顿了顿,看向小七:“老臣冒昧一问,王妃近来……可曾有过什么心事?或是特别期盼些什么?” 小七脸颊微微一热,避开姬无忌投来的视线,含糊道:“也……也没什么。” 期盼吗? 或许有过。看着无为一日日长大,渐渐不再需要他时刻呵护,心底某个角落,确实曾悄悄生出过一丝期冀——若再有个孩子可以养着,小小的,软软的,能让他重新抱在怀里,感受那份全然依赖的温度……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对无为的担忧压了下去。 那孩子敏感、独占欲强,若真有了弟妹,他会不会觉得被分走了娘亲的爱?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更恨姬无忌? 种种思绪纠缠,他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说得出口? 姬无忌将他的躲闪看在眼里,心口闷闷地疼。 周太医观二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起身拱手:“王爷,王妃,喜脉一事,眼下尚不能断言。假孕之症虽不常见,但确有可能。老臣建议,先开几剂调理气血、宁神静心的方子,王妃用上七八日,再看脉象变化。期间务必放宽心,勿要思虑过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真是喜脉,七八日后脉象应当更加明显稳固;若是假孕,服药调理后,症状应会减轻,脉象亦会趋于平缓。” 姬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劳周太医。此事……” “老臣明白。”周太医何等通透,立刻接道,“王妃玉体之事,老臣绝不外传。今日诊脉,只说是冬令进补,调理气血。” 送走周太医,暖阁内重归寂静。 药方被下人拿去抓药,煎药的苦味隐隐约约飘来。 小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眼神有些空茫。 姬无忌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想碰碰他的肩,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握住了他另一只微凉的手。 “小七。”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小七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眼圈不知何时微微泛了红:“……我……” “我知道。”姬无忌打断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别怕。” 别怕。 这两个字,不知是说给小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周太医也说了,未必是真的。”姬无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即便是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究是将那句“我们也得要”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们也从长计议。” 小七点了点头,将脸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嗯。”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一旦起了念头,便再难当作无事发生。 当日下午,摄政王府悄悄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前往城西一家颇有名气的医馆。 驾车的是十七的心腹,车内坐着一位乔装改扮过的老嬷嬷——是十七从锦衣卫暗线里寻来的,精于妇人科,且口风极严。 这是姬无忌的意思。 周太医虽医术高明,但毕竟是宫里的人。此事关系重大,他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医馆内室,老嬷嬷仔细为小七诊了脉,又低声询问了几句月事、饮食、起居等细节,最后得出的结论,竟与周太医大同小异: “夫人脉象确有滑利之象,似喜脉。但您近来心绪不宁,寝食不安,假孕的可能亦不小。老身建议,先用些安神调气的汤药,过些日子再诊。” 两处诊断,指向同一个模糊的可能。 真?假? 药,依言煎了,喝了。 小七努力让自己放宽心,可越是刻意,思绪越是纷乱。 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着若真有了孩子,该取什么名字,是男是女,是像无为那样聪慧些还是更活泼些;一会儿又想着无为得知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干脆拂袖而去;一会儿又想起姬无忌白日里那瞬间僵硬的神色,以及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慌…… 他知道姬无忌不喜欢幼童。 那些年的冷漠与疏离,对无为近乎残忍的忽视,根源皆在于此。 若这孩子真来了,姬无忌会怎么做?会试着去接受吗?还是……重蹈覆辙? 身旁的姬无忌同样一夜未眠。 他睁着眼,轻轻摸着妻子的脸,又翻身,望着帐顶繁复又破烂的绣纹,脑海中两个声音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在欢呼雀跃:这是小七和他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的延续!是上天赐予的第二次机会!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学着做一个父亲,陪它蹒跚学步,教它梳发穿衣、识字习武,将亏欠无为的,加倍补偿在这个孩子身上…… 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声警告:不行不行不行!三岁之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吗?万一哪天失控,伤了它怎么办?伤了它,小七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还有无为。 那孩子如今看似平和,可骨子里的偏执,姬无忌比谁都清楚。 若他知道娘亲有了新的孩子,会做出什么? 他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个平衡。 这个家,好不容易,才像个家的样子。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里衣。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蜷缩着的小七。 月色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清辉,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姬无忌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 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心底那滔天的矛盾与挣扎,忽然奇异地平息了一瞬。 无论如何。 他不能再让小七受委屈。 也不能……再制造另一个“姬无为”。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暗潮涌动。 小七依然嗜睡,食欲时好时坏。 姬无忌推掉了大部分公务,尽可能陪在他身边,亲自盯着他用药、用膳,夜里等他睡熟了才敢合眼。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喜脉或假孕,仿佛那只是周太医一句模棱两可的误诊。可有些东西,越是避而不谈,越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只剩四天。 姬无忌正在书房看一份北境军报,侍卫来报,宫里有旨,陛下宣摄政王即刻入宫议事。 他心中莫名一突。 这个时辰,若无紧急政务,无为很少单独宣他。 交代了管家好生照看王妃,姬无忌换了朝服,乘轿入宫。 养心殿内,炭火正旺。 姬无为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却并未批阅。他穿着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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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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