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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通传,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父王来了。”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坐。” 姬无忌依言在下首坐了,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清晰:“陛下宣臣,有何要事?” 姬无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 “听说,母妃近来玉体欠安,周太医去诊过脉了?” 来了。 姬无忌后背瞬间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劳陛下挂心。只是冬日寻常倦怠,调理几日便好。” “是吗。”姬无为语气平平,“同朕听到的可不太一样,摄政王觉得,是有人想掉脑袋了吗?” 他抬起眼,看向姬无忌: “我娘亲是不是有了身孕?”
第115章 【日后谈】心魔(2) 养心殿里静得可怕,唯有铜漏点滴,声声敲在人心上。 姬无忌望着龙椅上眼神深不见底的天子,只觉得寒意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 “我娘亲是不是有了身孕?”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姬无为没有用“母后”,也没有用“王妃”,他用了“娘亲”。 这是家事,他是在提醒姬无忌,在这件事上,他姬无为有资格质问,有权力干涉。 “陛下何出此言?”姬无忌稳住心神,声音尽量平稳,“周太医诊脉后只说王妃气血略有亏虚,冬令倦怠,开了几剂温补调理的方子。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来这等无稽之谈?” 他面上镇定,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收紧。 太医院里有皇帝的眼线,这不奇怪。可周太医是他亲自交代过要守口如瓶的人,竟也…… 姬无为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父王何必瞒我?”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御案上,“周太医回太医院后,查阅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古籍医案,调阅了近三十年来所有关于双儿妊娠及‘假孕症’的记录,其中还包括三例极为罕见的‘郁结假胎’病例。若不是心中存疑,且此事关乎重大,他一个年逾古稀、早已半隐退的老院判,何至于此?” 姬无忌心头猛地一沉。 周太医竟去查了这么多资料? 看来这老狐狸嘴上答应保密,心里却根本没底,甚至可能……已经倾向于“假孕”的诊断,只是不敢对他直言? 姬无为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朕还听说,城西‘济世堂’那位专看妇人科的刘嬷嬷,被一辆青篷马车接走,去了某个富贵人家的别院,诊脉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而那天下午,摄政王府侧门,恰好也有一辆青篷马车出入,时间上……倒是吻合得很。” 姬无忌背脊僵硬,只觉得养心殿的地龙烧得太旺,闷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姬无为手中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快。他自以为隐秘的二次求证,在皇帝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陛下。”姬无忌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遮掩已是徒劳,索性将话说开,“周太医与那刘嬷嬷的诊断,皆未敢断言。脉象确有滑利,但王妃近来心绪不宁、寝食难安亦是事实。究竟是喜脉,还是因思虑过重引起的‘假孕之症’,尚需观察些时日才能断定。臣不欲声张,一是不愿王妃空欢喜一场,二也是……怕陛下忧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艰涩。 “怕朕忧心?”姬无为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父王,你究竟是怕朕忧心,还是怕朕容不下这个孩子?” 这话瞬间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殿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姬无为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那双与姬无忌极为相似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姬无忌沉默。 他无法否认。 “看来朕猜对了。”姬无为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父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若娘亲真的有了身孕,你待如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朕不想要这个弟弟……或妹妹。” 姬无忌猛地抬眼。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姬无为如此直白、如此决绝地说出这句话,还是让他身形一晃。 “无为……”他试图唤儿子的名字,声音干哑。 “朕是皇帝。”姬无为打断他,眼神凌厉,“在朝堂,你是摄政王,朕敬你三分。但在家事上,在娘亲的事情上,朕有权说‘不’。” 他的语气渐渐咄咄逼人起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无忌: “姬无忌,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再要一个孩子吗?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我三岁之后,你可曾正眼看过我?可曾抱过我一次?可曾陪我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跟那些让你作呕的、愚蠢吵闹的孩童一样,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我想是吧?” 姬无为的眼睛红了,完全没有悲伤,而是无尽的愤恨。 “是,你现在后悔了,你现在知道错了,你想弥补了,所以你看到娘亲可能又有孕了,你心里是不是在窃喜?觉得老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可以重新做个‘好父亲’?可以把你亏欠我的,加倍补偿给另一个孩子?” 他嗤笑一声: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娘亲愿不愿意?想不想要?他的身体经不经得起再孕育一次?他会不会再次为了护着孩子,在你面前卑微到尘埃里?还有……” 姬无为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有没有问过朕愿不愿意?!我才是他的儿子!我才是他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我才是这十几年来,亲眼看着他为你哭、为你伤、为你忍下所有屈辱的人!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一切都好了,他是我一个人的娘亲了,你又要弄出一个孩子来分走他?!” “我告诉你,姬无忌,朕绝不答应!” 少年天子的怒吼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 姬无忌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儿子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所有准备好的辩解、解释、承诺,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为说的……都是事实。 他无法反驳。 是他先亏欠了这个孩子,是他先放弃了做父亲的责任。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这孩子接受另一个可能分走母爱的弟弟或妹妹? “陛下……”良久,姬无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没有窃喜。我同你一样,心中亦是惶恐不安。” 他抬起头: “我厌恶孩童,尤其是三岁之后懵懂吵闹的年纪,这你是知道的。那像是一种病,我控制不了。当年对你……是我的错,我无法辩驳。我确实怕自己重蹈覆辙,怕再次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更怕……更怕伤了你娘亲的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可我也无法否认……心底深处,确实有一丝……念想。我想着,若真有这个机会,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可以学着控制那该死的厌恶,是不是可以……弥补一些遗憾?” “但这一切的前提,”姬无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是陛下你能接受,是你娘亲的身体无碍,是这个家……不会因此再起波澜。” 他看向姬无为,目光近乎恳求: “无为,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娘亲一点时间。周太医说了,还需观察七八日才能断定真假。若真是假孕,一切烦恼烟消云散,自然最好。若是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们再做计较,好不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绝不会让你娘亲为难,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姬无为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激动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他看进姬无忌的眼睛里,那里面的痛苦、挣扎、懊悔,以及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不似作伪。 良久,姬无为缓缓坐回去。 “七八日。”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朕只等七八日。这期间,太医院所有关于双儿孕脉、假孕症的记载,朕会全部调阅。济世堂的刘嬷嬷,朕也会派人去‘请’来问问。” “七八日后,若确诊是假孕,此事作罢,朕不再追究。但若真是喜脉……” 姬无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倒也可以留,但……你要去死,姬无忌。” 你死了,我的爱就不会少。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姬无忌还有什么话可讲,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攀爬。 “臣明白。”他应道。 从养心殿出来,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姬无忌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坐轿,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红墙白瓦,霜华漫天。 他想要这个孩子吗? 想要一个流着他和小七血脉的骨肉,想要一个弥补过去错误的机会,想要一个完整的、有儿有女的家。 可他敢要吗? 他能控制住对幼童那种近乎本能的厌恶吗? 他能确保不再伤害这个孩子,不再让小七伤心吗? 他能处理好无为那句要他死的话吗? 但最重要的是……小七的身体。 姬无忌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小七生无为的时候。 那时小七才十六岁,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怀胎十月已是万分辛苦,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他在产房外,听着里面特别安静,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只觉得时间从未那般漫长。 当稳婆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时,他匆匆瞟了一眼,便冲进去紧紧握住小七冰凉的手,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看着他涣散的眼睛,轻轻碰了碰脸,便吐出一大滩血。 姬无忌定睛一看,小七的上下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穿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是近乎灭顶的后怕。 稳婆后来战战兢兢解释,小七咬着帕子不行,根本使不上力气,疼晕好几次,实在没法子,才让他咬自己唇来转移疼痛。 他差点失去了他。 如今的小七,比那时丰腴了些,气色也好得多。可毕竟已是三十出头,双儿之身孕育本就比寻常妇人艰难,再经历一次生产之痛…… 姬无忌不敢深想。 可若真是假孕……那这几日小七的嗜睡、倦怠、食欲不振,又是因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思虑过重? 周太医提到“郁结假胎”…… 是了,小七心里定然也是不安的。一边或许本能地期盼着一个小生命,另一边却又深深忧虑着无为的感受,还有他这个不称职的夫君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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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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