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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他到暖阁来。”小七收敛心神，转身回到榻边坐下。 不多时，十七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未戴面具，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风尘，但神色沉稳。见到小七，他躬身行礼：“父亲。” “快起来。”小七示意他坐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急事？” 十七在对面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握在手中暖了暖，才开口道：“并非紧急公务。只是……昨日陛下召见，问起几桩旧案，孩儿处理完毕，今早才回京。想着顺路过来看看父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小七意识到到他话里有话——陛下召见。 昨日，正是他们进宫之后。 是无为特意召见了十七？ 小七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原来如此。你奔波辛苦，该好生歇息才是，不必特意过来。” “不碍事。”十七摇头，目光落在小七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父亲这几日……可好些了？” 小七心中一暖。十七这孩子，虽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对自己总是格外上心。 “好多了。”小七笑笑，“就是胃口差些，不打紧。” 十七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日在宫里，孩儿……见到了康郡王世子。” 小七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孩子……”十七斟酌着词句，“很亲近父亲吧。” “嗯，是个乖巧的孩子。”小七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无忧年纪小，不怕生。” “父亲很喜欢他？”十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小七心湖。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良久，小七才轻轻叹了口气：“小孩子总是惹人怜爱的。无忧那孩子，天真烂漫，看着便让人心里软软的。” 他没有否认。 在十七面前，他不需要掩饰太多。 十七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轻愁，心中了然。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父亲，关于周太医诊脉一事……孩儿也略有耳闻。” 小七抬眸看他。 “锦衣卫在太医院亦有眼线。”十七坦白道，“周太医回院后查阅古籍、调阅档案之事，孩儿已知晓。还有城西济世堂的刘嬷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小七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十七，你说……我是不是很贪心？” “父亲何出此言？” “已经有了无为这么好的孩子，”小七的目光有些空茫，“我却还……还想着别的。明明知道无为会不高兴，知道无忌他……他受不了孩子吵闹，可心里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看到无忧那样的小孩，就忍不住想去抱抱，想去疼他……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十七静静听着，眼底充满疼惜。 “父亲，”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这不是贪心，也不是不知足。喜爱孩童，渴望骨肉亲情，是人之常情。您将陛下教养得如此出色，陛下对您的敬爱依赖，朝野皆知。但这并不意味着，您就不能再拥有其他寄托。”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王爷……他的心病，孩儿亦有所知。但那并非不可解。这些年，王爷对您的用心，对陛下的包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或许，给他一些时间，一些引导，他也能慢慢克服。” “至于陛下……”十七的眉头蹙了一下，“陛下对您的在意，毋庸置疑。只是……” “只是他像我，也像他父亲，”小七接过话头，笑容有些涩然，“骨子里都执拗，都害怕失去。他把我看得太重，重到不允许任何可能分走我注意力的人或事存在。” 十七默然。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姬无为对父亲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有时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此次“假孕”风波，恐怕很大程度上触动了陛下敏感的神经。 “所以，”小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无论周太医七八日后诊断结果如何，我都……不能再要这个孩子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却微微发颤。 “若真是假孕，自然最好，一切烦恼烟消云散。若是真的……”小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我也会让它变成假的。” 十七瞳孔骤缩：“父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七打断他，摇了摇头，“我不会伤害自己。我的意思是……若真有孕，我会告诉无忌和无为，是周太医误诊，是假孕。然后，悄悄处理掉。” 他说的“处理掉”，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怎么不算伤害？！ 十七的脸色瞬间白了：“父亲！这太危险了！且不说双儿落胎本就比寻常妇人凶险，万一被王爷或陛下察觉……” “所以需要你帮我。”小七看向他，目光恳切，“十七，若真有那一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地方，一个信得过的郎中，还有……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这王府里，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了。” 十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父亲的顾虑，理解他的挣扎，更清楚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父亲独自面对落胎之痛时，会是何等的孤苦无助。 可他怎能答应？ 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去承受那样的身心摧残？ “父亲，”十七的声音干涩无比，“或许……还有别的办法。陛下那里，孩儿可以去劝说，王爷那里，也可以试着……” “没用的。”小七轻轻摇头，笑容疲惫，“无为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至于无忌……我不想再逼他了。他那样子，你也看到了。若是再来一个孩子，我怕他……怕他有一天会彻底崩溃，怕他熬不过……三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十七冰凉的手：“十七，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你若不愿，我也不怪你。我会再想办法……” “不。”十七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孩儿答应您。” 他抬起眼，眼中隐隐有泪：“若真有那一日，孩儿会安排好一切。地方、郎中、遮掩耳目……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您。” 在小七的安危面前，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小七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用力回握十七的手，哽咽道：“谢谢你，十七……谢谢……” “但是父亲，”十七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在周太医确诊之前，请您务必保重自己。按时用药，放宽心怀，无论如何……都不要先存了绝念。万一……万一是假孕呢？” 小七心中酸软成一片。他点点头，哑声道：“好，我答应你。” 两人又低声说了些话，大多是十七叮嘱小七如何调养，饮食起居该注意什么。 小七一一应下。 临走时，十七站在暖阁门口，回头深深看了小七一眼。 “父亲，”他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十七都在。”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檐下，融入茫茫雪色中。 小七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愧疚便越深。 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总是让这些孩子为他操心，为他担惊受怕。 无为是，十七亦是。 午时前，姬无忌果然回来了。 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一进暖阁便脱下大氅，走到小七身边，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等久了？” “没有。”小七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粒，“事情都办完了？” “嗯，几桩军务，已交代下去。”姬无忌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炭盆不够暖？” “够暖了，是我自己体寒。”小七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十七方才来过了。” 姬无忌动作微顿：“他来做什么？” “说是顺路来看看我。”小七没有提十七答应帮忙的事，只道，“说了些锦衣卫的闲事，还叮嘱我好生调养。” 姬无忌“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午膳很快摆上。 依旧是清淡的菜色，但多了几样小七平日爱吃的点心。姬无忌亲自布菜，将挑去了刺的鱼肉、炖得烂熟的菜心一样样夹到他碗里。 小七努力多吃了几口，但胃口实在不佳，勉强吃完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 “再喝点汤呀？”姬无忌舀了一小碗参汤递过去。 小七摇摇头：“真饱了。” 姬无忌看着他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眉头蹙紧，但终究没再勉强，只是道：“那晚些饿了我再陪你吃些点心。” 用罢午膳，两人移到窗边的软榻上。 小七靠在姬无忌怀里，手里拿着昨日未做完的小衣服，有一针没一针地缝着。姬无忌则拿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 “夫君。”小七忽然轻声开口。 “嗯？”姬无忌低头看他。 “如果……”小七的声音有些飘忽，“如果周太医过两日确诊，真是喜脉……你待如何？” 姬无忌沉默了许久，久到小七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曾经是那么无所不能、说一不二。 可如今……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迷茫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重新靠回姬无忌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的为难。 知道了你的恐惧。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选了，我痛苦的恋人。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替你，也替无为，做出选择。 代价，我自己来付。 姬无忌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喃喃低语：“对不起，小七……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小七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姬无忌胸前的衣料。 对不起。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在互相说着对不起。 可对不起，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似乎又有一场大雪将至。
第119章 【日后谈】心魔（6）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仅剩两日。 整个皇宫早早便悬起了红绸，廊下挂满了新糊的宫灯。府中上下已洒扫干净，连石阶缝隙里的陈年青苔都被细心刮去，各处窗棂明净如新，预备着迎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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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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