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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医今日会来复诊。 这已是第七日。 小七天未亮便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身旁的姬无忌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也不安稳,眉心始终微微蹙着。 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熏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小七睁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搁在小腹上。 今日,便可见分晓了。 真或假。 要或不要。 他应该期盼是假孕的。 那样,所有的烦恼都将烟消云散。无为不必再冷着脸,无忌不必再夜夜惊梦,这个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可以继续维系下去。 他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假孕才好,是假孕才好…… 可心底深处,有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早膳时,小七几乎没动筷子。 姬无忌同样食不下咽,只勉强喝了几口清粥。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近乎窒息。 “会没事的。”姬无忌放下碗,握住小七冰凉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小七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嗯。” 早膳后不久,管家便来禀报,周太医的轿子已到了府门口。 暖阁里重新燃起了提神的香,炭盆拨得更旺了些。小七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姬无忌陪在一旁,两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指尖都微微发凉。 周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时,神色比上次更为凝重。 他先向二人行了礼,目光在小七脸上停留片刻,见他气色虽比前几日稍好,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仍未散尽,心中便已有了几分计较。 “有劳周太医。”姬无忌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爷言重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周太医铺上丝帕,示意小七伸出手腕。 三指落下,搭上脉搏。 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小七屏住呼吸,他不敢去看周太医的表情。 姬无忌的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却依旧紧紧握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周太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收回手,眉头依旧紧锁着,但眼底那份迟疑却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确定的惋惜。 “王爷,王妃。”周太医拱了拱手,声音沉缓,“经此七日调理观察,老臣……可以断定了。” 小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姬无忌喉结滚动了一下:“请太医明言。” 周太医看了小七一眼,才缓缓道:“王妃脉象中那股滑利之象,已趋于平缓,虽仍较常人稍显流利,但已无‘如珠走盘’之态。结合王妃近日嗜睡、倦怠、食欲不振等症状渐次消退,老臣以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此乃‘郁结假胎’之症,并非真妊。” 小七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只看到周太医的嘴唇在动,听到那“并非真妊”四个字在耳边反复回荡,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 不是真的。 是假的。 只是一场因他思虑过重而引发的病症。 没有孩子,从来就没有过,他应该感到庆幸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他下意识地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柔软,什么都没有。 原来这些日子的忐忑、期盼、挣扎,那些夜深人静时偷偷幻想过的柔软……都只是一场荒诞的错觉。 真好笑。 “王妃近来心绪郁结,忧思过重,肝气不疏,以致冲任失调,气血逆乱,方有此象。”周太医的声音还在继续,“此症虽似凶险,实则并无大碍。如今既已确诊,王妃便当宽心静养,勿再自寻烦恼。老臣再开几剂疏肝理气、宁神安心的方子,按时服用,辅以饮食调养,假以时日,自当痊愈。” “有劳周太医。”姬无忌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平稳了许多,甚至是如释重负,“此事……” “王爷放心。”周太医立刻会意,“王妃只是冬日倦怠,气血稍亏,调理即可。老臣知晓分寸。” “多谢。”姬无忌点了点头,示意管家送周太医出去,并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 暖阁的门开了又合,周太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七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呆呆地坐着,望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 姬无忌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小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周太医的话,你听到了吗?是假孕,没事了。” 他伸手,想碰碰小七的脸颊。 小七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抬起头,看向姬无忌。 他庆幸。 庆幸没有孩子。 庆幸不必再面对那可怕的选择,不必再与自己的心魔搏斗,不必再担忧无为的反应,不必再破坏这个家来之不易的平衡。 自己也该庆幸的。 小七想。 自己不是也该庆幸吗? 可为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可越是想控制,那泪水就流得越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姬无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小七汹涌而出的泪水,看着他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失落,只觉得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小七会和他一样庆幸。 他以为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继续过平静安宁的日子。 可他忘了。 忘了他的小狐狸,是多么喜欢孩子。 他忽略了。 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因为他自己害怕,因为他自己无法承受,所以便一厢情愿地认为,小七也会和他一样,将这孩子视为麻烦。 “小七……”姬无忌的声音哽住了,他伸出手,想抱住他,却又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对不起……我……” 他想说,我不是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他想说,我只是害怕自己会伤害他,害怕会重蹈覆辙。 他想说,我其实……也很遗憾。 可这些话,在此时此刻,在小七无声的泪水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暖阁的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姬无为站在门外。 他是算着时辰来的。 周太医复诊,如此要紧的结果,他不可能不在场。只是他选择了在门外等待,想先听听诊断,再决定以何种面目出现。 他听到了周太医的断言——“郁结假胎,并非真妊”。 那一刻,他心中绷紧的那根弦,骤然松开了。 果然。 果然是假的。 没有孩子。 没有那个可能打破平衡、分走母爱的隐患。 他应该高兴的。 他甚至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准备推门进去,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娘亲,告诉他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就在他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他听到了里面细微的啜泣声。 姬无为的动作僵住了。 他透过门缝,看到娘亲坐在榻上,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衣襟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而父王蹲在娘亲面前,脸上满是慌乱和无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去碰他。 娘亲在哭。 不是因为疾病痊愈而喜极而泣。 那泪水里的失落,如此真切,刺痛了姬无为的眼睛。 娘亲哭了。 哭他求而不得的盼望。 哭他不得不压抑的渴望。 姬无为站在门外,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问娘亲:“为什么别人都有兄弟姐妹,我没有?” 娘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有无为一个,娘亲就足够幸福了。” 现在呢……怎么就不够了呢……是他变了吗…… 娘亲是喜欢孩子的。 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喜爱。 “……” 姬无为缓缓收回了手,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 暖阁内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弱的抽噎。 小七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愣在面前的姬无忌说: “没、没事……是假的就好……是假的就好……”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就是……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小七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避开姬无忌复杂的目光,低下头,胡乱地整理着衣袖,“没事啦……真的没事了……这下大家都放心了……哎呀你别这样……我真的没事啊,我真的。” 可他越是这样说,姬无忌的心就越疼。 小七,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和无为,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压抑,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办法呢?为什么他还要让他受委屈呢? 怪谁?怨谁? 自己甚至在小七明显情绪不对的时候,露出庆幸的表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太蠢了…… “小七……”姬无忌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小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将脸埋进他肩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袍。 他又低声啜泣起来。 姬无忌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眼眶也阵阵发热。 他错了。 他们都错了。 …… 暖阁外的廊檐下,阴影之中。 十七不知何时也站在那里。 他并非刻意偷听,只是今日周太医复诊,他实在放心不下父亲,便寻了个借口过府,想等个结果。 他听到了周太医的诊断,也听到了父亲压抑的哭泣。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微微仰着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假的就好? 真的……好吗? 若真是父亲心中所盼,即便千难万险,他这个做儿子的,拼了命也会为他周全。 可如今,父亲连这份“盼”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了。 被王爷的恐惧,被陛下的强势,被这个家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平衡……剥夺了。 十七缓缓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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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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