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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他憋了很久了。 或许，是时候该说出来了。 …… 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 姬无忌好不容易将哭累了的小七哄睡，为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 他需要静一静。 也需要……和无为谈一谈。 他刚走出院子，便看到十七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等了许久。 “王爷。”十七见他出来，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十七？”姬无忌有些意外，他的眼眶有点红，是被小七情绪感染而哭的，语气困惑，“你还没走？可是有事？” “是。”十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姬无忌，“有些话，属下想对王爷，还有……陛下说。” 姬无忌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关于今日之事？” “是。”十七毫不避讳。 姬无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书房。” …… 几乎同时，养心殿。 姬无为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锦衣卫指挥使十七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姬无为转过身，眼神微暗：“宣。” …… 摄政王府书房。 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屋内的凝滞。 姬无忌和姬无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十七站在下首，身姿笔挺，如同他腰间的绣春刀。 “人都齐了。”姬无忌率先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十七，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十七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 “你们有病吧。” 四下静默。
第120章 【日后谈】心魔（完） 姬无为和姬无忌谁都不说话。 十七骂完了心里话，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他们…… 一个是权倾朝野却困于旧事的摄政王，父亲今日的泪水，多半源于此人的恐惧和懦弱。 一个是手握天下仍自困自哀的少年天子。 而他自己，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父亲视若亲子的养子，也是此刻，唯一能替父亲说几句公道话的人。 “今日周太医的诊断，王爷和陛下想必都清楚了。”十七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郁结假胎’，非真妊。” 姬无为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姬无忌“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假孕之症，根源在于心结郁结，忧思过重。”十七继续说道，“太医院的古籍记载，患此症者，多因‘强烈盼子之愿’不得，或‘恐失所依’、‘欲固宠留爱’等心事，积郁成疾。” 他抬起眼，直视着姬无忌：“王爷，父亲跟着您二十年，从破庙乞儿到暗卫统领，再到如今的摄政王妃、垂帘太后。他这辈子，所求为何？是荣华富贵？是滔天权势？还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 “仅仅是一个安稳的家？” 姬无忌脸色有些苍白。 “陛下。”十七转向脸色阴沉姬无为，语气依旧平静，不落下风，“您自幼聪慧，更曾亲身经历父亲那段艰难岁月。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对孩子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视您如命，这毋庸置疑。可这份爱，是否真就容不下另一份？” “父亲从未因任何人、任何事，减少过对您的关爱分毫。即便在陛下您用尽手段，试图将他从王爷身边拉开时，父亲可曾怨过您一句？他可曾因为权势和自由，就减少了对您的牵挂？” 姬无为抿紧了嘴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没有。”十七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只会偷偷担心您太累，担心您吃不好睡不好，担心您一个人扛着江山太辛苦。他将您幼时的旧物一件件收好，时常翻看，他很爱您。” “可这份爱，是不是也成了束缚他的枷锁？”十七的声音渐渐提高，“因为太爱您，所以他不敢表露对另一个孩子的期盼，怕您不高兴，怕您觉得被分走母爱。因为太在意这个家，所以他宁愿将自己的渴望压抑成疾，演变成一场可笑的假孕，也不愿让王爷和您为难！” “王爷！”十七猛地看向姬无忌，眼中终于带上了怒意，“您口口声声说爱他，说悔不当初，说要用余生补偿。可您的补偿，就是让他连做一个完整母亲的念想都不敢有吗？就因为您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因为您对三岁孩童的恐惧，您就要让他也跟着您一起，永远活在遗憾和压抑里吗？” “陛下！”他又转向姬无为，语气严厉，“您口口声声说为了父亲好，要保护他，要让他强大独立。可您所谓的保护，就是将他囚禁在您认为安全的笼子里，连他内心最正常的渴望都要扼杀吗？您有没有问过他，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您问过他想不想要吗！” “你们一个个，”十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都有自己的理由。王爷有心魔，陛下有阴影，你们都有无法放下的过去和恐惧。可这些理由，无论听起来多么正当，多么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难道比父亲他自己的意愿，更重要吗？” “他想要一个孩子。” “他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这个愿望，很过分吗？” “就因为它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可能会触动你们某些不堪的回忆，可能需要你们付出更多的耐心去面对，所以……它就不该存在吗？” “你们口口声声的爱他，到底爱的是他这个人，还是爱那个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永远顺从你们心意的小七？” 姬无忌和姬无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十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位高权重、却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的男人。 他真替父亲不值。 替父亲那无声的眼泪不值。 “我说完了。” “冒犯了。”十七叹了口气。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姬无忌缓缓地地站起身。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七的话，将他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剖解得鲜血淋漓。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 因为自己那可笑的心魔，因为对过去阴影的恐惧，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小七也该和他一起，放弃拥有更多孩子的可能？ 他口口声声的补偿，到底补偿了什么？ 他给的荣华富贵，权势尊荣，是小七真正想要的吗？ 小七想要的是一个家，是温暖，是依靠，是骨肉相连的亲情。 而他给的，除了那点可怜的、还掺杂着恐惧和不安的爱，还有什么？ 他甚至……连让他安心期盼一个孩子的勇气都给不了。 “我……”姬无忌的声音嘶哑破碎，“我不是……我没有不想要……我只是……怕……” 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伤害孩子，怕重蹈覆辙，怕这个家再次破碎，怕看到小七失望痛苦的眼神…… 他的恐惧那么多，那么深。 深到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到小七眼底深处的失落。 姬无为也站了起来。 少年天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握的拳和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十七的质问，何尝不是对他的当头棒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娘亲。 保护他不被父王可能再次出现的暴戾伤害，保护他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他从未问过，娘亲是否真的需要这样的“保护”。 他给娘亲的权力，又真的够吗？ 也许是够的，但束缚也多。 他用爱束缚住了这个可怜的母亲。 他厌恶父王曾经对娘亲的掌控和伤害。 可他自己呢？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 除夕夜，终于到了。 宫中依例举行盛大年宴，文武百官、宗亲贵胄齐聚太和殿，笙歌鼎沸，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欢腾。 真正的家宴，设在了西苑一处临水的敞轩。 此处远离前朝喧嚣，四面临水，仅以曲折的回廊与岸相连。敞轩四面垂着厚重的锦帘，此刻却为赏雪而高高卷起，只留下一层轻薄的鲛绡，既挡了寒风，又不妨碍观景。 轩内设了一张不大的圆桌，铺着暖茸茸的皮褥。当中一只紫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围摆满了各色鲜切食材，皆是按着各人口味精心备下的。 今夜赴宴的，只有四人。 姬无为换下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些许少年清朗。 他今年也不过十五，但开春后也是十六了。 面前酒杯已空了一半。 姬无忌与小七并肩而坐。 小七穿着簇新的妃色常服，外罩银狐裘，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姬无忌则是一身墨蓝锦袍，神情沉寂，偶尔为小七布菜，动作细致，却很少言语。 十七坐在下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只是未佩刀。 他沉默地涮着肉，目光偶尔掠过小七沉静的侧脸，又迅速垂下。 宴已过半，气氛却始终不温不火。 说笑是有的，姬无为会讲些朝中趣闻，小七也会问起一百七的近况，姬无忌和十七偶尔附和几句。 终于，姬无为放下了酒杯。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小七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姬无忌，最后，看向了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今日是除夕。”他忽然开口，“按旧俗，该说些吉利话，许个新年愿。”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缓缓道： “朕的新年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姬无为却没有看任何人，依旧望着窗外。 “朕希望，母妃能真正开怀。”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希望他不必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隐藏自己真实的愿望。”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近乎坦诚的目光看向小七，语气艰涩： “娘亲，过去是无为狭隘了。我……朕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独占欲，怕你被分走，怕再有变数，却忘了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如果那是能让你真正高兴的事……朕答应你，朕不会伤害它，也不伤姬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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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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