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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为垂下眼睫,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 那手温暖,柔软,有些薄茧。 他沉默了很久。 水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母亲,”姬无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说,一个人心里若是满了,还能装得下旁人吗?” 小七一怔。 姬无忌与十七也齐齐看向他。 “朕每日寅时起身,早朝,议政,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巡查六部,过问边关军情,关注各地农桑……还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安抚宗亲,处置勋贵,应对天灾人祸。”姬无为缓缓说道,“回到养心殿,案头永远有新的奏章。夜里时常要召见暗卫,听取密报。偶尔得闲,也要翻阅史书典籍,思考治国之策。” 他抬起眼,看向小七:“您说,朕心里,还有空余的地方,去装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吗?去揣摩她的喜怒,去回应她的期盼,去经营一段……需要耗费无数心力的关系吗?” 小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孩子…… “可是无为,”小七心疼地握紧他的手,“你是皇帝,但也是一个人啊。总该有属于自己的……” “属于自己的什么?”姬无为打断他,“时间?闲暇?还是……一颗能全然放松,去爱去恨的心?” 他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池中落花。 “母亲,您知道朕最羡慕什么吗?”他背对着他们,声音飘忽,“朕最羡慕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少年。他们或许要为生计奔波,或许要苦读求取功名,但至少……他们的心是自己的。喜欢谁,讨厌谁,想娶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由着自己。哪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少心里还能存着一点懵懂的念想。” “可朕呢?”姬无为转过身,叹气,“朕的婚事,是国事。朕要娶的女子,不仅要朕‘看得顺眼’,更要家世清白,品性端方,要能母仪天下,要能为皇室开枝散叶,要能平衡前朝后宫……甚至,她的父兄族人,都要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却又不能势力过大,威胁皇权。” 他扯了扯嘴角:“这样的女子,母亲,您说,朕该去哪里找?找到了,朕又该用什么心情去对待她?是像对待一件精心挑选的摆设,还是像对待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水榭里一片死寂。 海棠花瓣无声飘落,有几片落在姬无为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小七眼眶红了。 他终于明白,儿子抵触的,或许不是女子,不是婚姻,而是那份被皇帝这个身份剥夺的自由。 姬无忌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花瓣,虽然被姬无为不着痕迹躲了躲。 “是父王……想岔了。”姬无忌的声音有些哑,“总拿寻常人家的标准来要求你,忘了你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江山。” 姬无为摇摇头:“你也不必如此。我热衷于这些事,能站在万人之上,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所有人的生死,我很满足,我只是……”他顿了顿,“需要些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 他没有说。 或许是说服自己接受这注定的命运。 或许是寻找一个既能满足朝臣期待,又不至于让自己太过抗拒的折中之法。 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拖延。 “陛下,”一直沉默的十七忽然开口,“臣近日整理旧档,见前朝有几位皇帝,曾以‘守孝’、‘祈福’、‘为太后颐养天年’等由,推迟大婚数年。虽非长久之计,但可暂缓一时。” 姬无为看向他,点点头:“十七叔有心。” 他顿了顿,又道:“但朕也不愿让小七为难。” 小七心中一酸。他知道,朝中那些老臣,见他这里说不通,难免会把压力转到自己这个太后身上。无为这是怕他受委屈。 “母亲不怕为难。”小七踱步到儿子面前,仰头看着他年轻的脸,“无为,母亲只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曾有过那么一个人?哪怕只是一点点特别的在意?男子也好,女子也罢,甚至是……”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姬无为怔了怔,随即失笑:“母亲想到哪里去了。朕……”他摇了摇头,“没有。” 回答得干脆,甚至有些过于干脆。 不是抗拒女子,也不是心有所属。 那到底是什么? “罢了。”姬无忌揽过小七的肩,将他拉回自己怀里,轻叹一声,“既然陛下心中有数,我们便不再多言。只是无为,无论你作何决定,我与你娘亲,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姬无为看着姬无忌,又看了看小七。 “儿子明白。”他低声道。 气氛稍稍缓和。 十七适时地提起一桩锦衣卫查获的舞弊案,姬无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与十七详细讨论起其中关节。 小七默默退到一旁,重新拿起那块凉了的芙蓉糕,却再无胃口。 他望着儿子专注与十七交谈的侧脸,那张脸已完全脱去稚气,线条冷峻,眼神锐利,是合格的帝王模样。 可越是合格,小七心里就越是发涩。 他的无为,本该有更鲜活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要先放在江山社稷的天平上称量。 暮色渐起,宫灯次第亮起。 姬无为还要回养心殿处理几份紧急奏报,先行告辞。 小七和姬无忌并肩站在水榭边,望着儿子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回廊尽头,融入渐浓的暮色。 “夫君,”小七轻声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 姬无忌握紧他的手:“不是我们逼他,是这位置逼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我在想,若当年……我没把他推上这个位置,他会不会活得轻松些?”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看他多喜欢当皇帝。”小七靠在他肩头,语气怅然,“我只希望,他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和我们期望的不一样。” 姬无忌没有说话,只是将妻子搂得更紧了些。 夜风带着海棠的香气,吹皱一池春水。 而养心殿的灯火,又将亮至深夜。 开枝散叶,固国之本。 这些道理,姬无为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欣然接受。 他批阅奏章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 心里满了? 或许吧。 满的是奏章,是政务,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 那属于“姬无为”自己的那颗心呢? 他放下朱笔,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平稳地跳动着。 没有因为想象中的皇后模样而泛起波澜。 一片死寂。 像深秋的潭水,扔再多的石子,也激不起涟漪。 姬无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或许,他真的只是……还没准备好。 又或许,他这一生,注定了要与这万里江山为伴,而将那些寻常人的喜怒哀乐,永远隔绝在帝冠的珠帘之外。 谁知道呢。 若他是姬无忌就好了,被一个很好很好人毫无保留的爱着,从始至终陪伴着,他也不会这么纠结。 姬无为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敢说的是。 他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还是喜欢那个话本的故事。 如果不能与命定之人白首不分离,那就孤独一生好了。
第122章 【日后谈】帝冠之重(2) 暑气渐盛,蝉鸣聒噪。 养心殿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凉气弥漫。 姬无为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过半都与他的婚事有关。 自春末那次水榭谈话后,朝臣们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起初还是旁敲侧击,如今已是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仿佛他一日不立后,大虞江山便有倾覆之危。 “陛下,”内侍总管陈德小心翼翼地上前,“礼部尚书周大人、吏部右侍郎郑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姬无为眼皮都未抬:“又是为立后选妃之事?” 陈德躬身:“奴才不敢揣测,但周大人手中……似乎捧着几卷画像。” 画像。 姬无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这些日子,他见过的世家贵女画像,怕能铺满整个养心殿了。工笔精描,各有千秋,或端庄,或婉约,或明艳,旁边还附着小楷写就的出身、才情、品性,看得人头疼。 “让他们候着。”姬无为淡淡道,“朕还有几份军报要看。” “是。”陈德应声退下,步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重归寂静。 姬无为的目光却已无法聚焦在军报上。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宫墙朱红,琉璃瓦金黄,一切都被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午后。 那时他还小,约莫五六岁光景,和娘亲一起躲在屏风后拍手心玩。 那时候娘亲已经很努力在放轻力气,但身为暗卫统领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姬无为手心容易出汗,他好胜心又强,恨不得跳起来拍,因此,手掌便被小七拍得湿漉漉的。 二人玩得正起劲,意外听到几位宗室夫人闲聊。 她们的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小七的“出身”和荣宠,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轻蔑。 “到底是民间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教养?听说连字都认不全……” “可不是?也就一张脸还能看。王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最可怜是小皇孙,摊上这么个……唉,将来议亲,怕是都要受连累。” 他那时不懂什么叫“受连累”。 那些夫人走后,娘亲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石榴树发了很久的呆。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悄悄走过去,拉住娘亲的衣袖。 娘亲回过头,见是他,立刻弯起眼睛笑了,仿佛刚才的黯然从未存在过。他把他抱到膝上,指着树上的石榴,声音柔柔的:“小主子看,石榴花开得多好。等秋天结了果,属下给你剥石榴吃,可甜了。” 他用力点头,把小脸埋进娘亲怀里,闷闷地说:“娘亲最好了。” 娘亲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他,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嘀咕道:“我的孩子才不会受连累……他以后可是要过继过王妃的……” 他那时候听不懂,可他能感觉到,娘亲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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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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