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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母亲这个身份,对娘亲而言,或许不仅仅意味着爱与责任,还伴随着永远无法洗脱的卑贱烙印。 后来他逐渐长大,明白了更多。 明白那些宗室贵胄、朝臣清流,表面恭敬,心底如何看待他这位“民间出身”的太后母亲。 明白他坐上的龙椅,有多少是姬无忌的铁腕铺路,又有多少是娘亲忍下无数屈辱。 所以,当他终于有能力时,他要将最好的都给娘亲。 权势、尊荣、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要让所有人都匍匐在娘亲脚下,再不敢用轻慢的眼神打量他。 他要让娘亲成为大虞最尊贵的人,无人可以诟病,无人可以轻视。 他做到了。 如今的太后,垂帘听政,手握凤印,与皇帝共掌天下。朝臣们提起太后,只有敬畏与称颂,再无人敢非议他的出身。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立后选妃,绵延子嗣——这是皇帝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太后必须为皇帝筹谋的“国本”。 若他迟迟不婚,无嗣,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议论,会不会再次浮起? 会不会有人暗中揣测,是太后“出身不正”、“教养不善”,才导致皇帝性情孤僻,不近女色? 会不会……又将娘亲置于风口浪尖? 姬无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棂,那木质粗糙的触感传来,被烈日烘烤,而有些微烫。 “陛下,”陈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惶恐,“周大人和郑大人……已在殿外候了快一个时辰了,您看……” 姬无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宣。” …… 摄政王府,莲池边的水榭。 此处比宫中凉爽许多,池中荷花初绽,风送清香。 小七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姬无忌坐在一旁,正用小银刀仔细地剥着一盘冰镇过的莲子,剔去莲心,将莹白的莲肉堆在白玉小碟里,自打正式备孕以来,姬无忌就把妻子当小孩养着。 可惜,除了一发命中的姬无为,二人便没有过第二次意外,这让姬无忌很挫败,但小七得了那日的承诺,脸色反而愈发红润自在。 “尝尝,今年的新莲,清甜。”他将碟子推到小七面前,语气幽怨,“我不喂你了,谁让你一直盯着书,都不看本王。” 小七也不搭理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清甜微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今日早朝,又有七位大臣联名上书,请无为尽早立后。”他突然放下书卷,“礼部连吉日都拟了好几个,送到养心殿去了。” 姬无忌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不停:“那小子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还是那套说辞,国事为重,不急在一时。”小七道,“可我看那些老臣的神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下朝,周尚书还特意到我眼前,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太后宜为陛下长远计’的话。” 姬无忌将剥好的莲子碟子又往小七面前推了推,擦净手,才道:“他们急他们的,你何必跟着烦心?无为那孩子有主见,他既说不急,自有他的道理。” “我怎么能不烦心?”小七坐直身子,语气委屈,“你是没看见无为那样子!每次提起这事,他眼神都是冷的,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我偷偷问过陈德,养心殿里连个宫女都不让近身伺候,更别提什么侍寝了。你说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怎么就……” 怎么就半点心思都没有呢? 后面的话,小七没说出口。 “或许……”姬无忌沉吟片刻,“他只是还没开窍?又或者,是政务太繁重,无暇他顾?” 小七摇头:“我看不像。他那不是不开窍,倒像是……刻意避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夫君,你说……无为他会不会……不喜欢女子?” 姬无忌剥莲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小七:“你怎会这么想?” “什么我怎么这么想!”小七一本正经分析,“可你看他,对谁都是淡淡的。那些世家小姐的画像,我瞧了都觉得好,他却连多看一眼都不肯。平日里除了政务,就是和十七说说话,再不然就是去犬舍逗一百七。这……这正常吗?” 姬无忌沉默。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 那时他心高气傲,目无下尘,觉得天下无论男女皆庸俗,配不上他姬无忌。若不是后来遇见小七,在日日夜夜中捂热他冰冷的心……或许他也会孤独终老。 可无为不同。 他生在皇家,长在宫廷,从小见惯人心叵测,性子比同龄人深沉得多。 他对情爱的淡漠,或许并非因为性别,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感情。 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 “小七,”姬无忌握住他的手,“你别自己吓自己。无为那孩子心思重,想得多。立后选妃,于他而言不仅是婚事,更是政治。他要权衡利弊,考量各方势力,自然谨慎。或许……他只是还没找到一个能让他放心,也能让你放心的人。” 小七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我何尝不知他的难处?我只是……只是心疼他。你看他,才多大年纪?肩上扛着江山,心里压着那么多事,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我总想着,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他,他心里会不会轻松些?” 姬无忌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说话一股子苍老的感觉:“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让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在。至于其他的……强求不来。” 小七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道理他都懂。 “主子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说话了?感觉年龄好大啊……” “……好。” 这混蛋狐狸。 …… 养心殿内,气氛凝滞。 礼部尚书周大人和吏部右侍郎郑大人躬身立在下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几卷精心装裱的画像摊开在御案上,画中女子或端庄含笑,或低眉娴静,皆是万里挑一的品貌。 姬无为的目光从画像上淡淡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两位爱卿费心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朕近日忙于互市条约,改制也到了紧要关头,实无暇分心于此。立后选妃之事,容后再议吧。” 周尚书与郑侍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陛下,”周尚书上前一步,言辞恳切,“老臣知晓陛下勤政爱民,夙夜匪懈。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久无中宫。立后乃固国本、安民心之要务。且太后春秋渐高,想必也期盼着早日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啊!” “太后近日凤体安康,精神矍铄,爱卿多虑了。”姬无为语气依旧平淡,“至于含饴弄孙……太后有朕承欢膝下,足矣。” 郑侍郎也忍不住开口:“陛下,选妃立后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徐徐图之。陛下可先定下人选,待国事稍缓再行大礼。如今各家适龄贵女皆翘首以盼,陛下若迟迟不定,恐生议论,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啊!” “议论?”姬无为抬起眼,“议论什么?议论朕不近女色?还是议论……太后教子无方?”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周、郑二人心上。 谁不知道当朝天子对太后的迁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空前绝后。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倒在地:“臣等不敢!臣等绝无此意!陛下明鉴!” 这罪名他们可不敢戴。 姬无为看着伏在地上微微发抖的两位老臣,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可他们越是如此,他越是厌恶。 厌恶这宫里宫外,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藏着机锋,连最私密的婚事,都要被拿来算计权衡。 “起来吧。”姬无为收回目光,“朕知道你们是为国尽忠。此事朕心中有数,你们且退下。” 周尚书和郑侍郎如蒙大赦,连忙谢恩,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再次空寂下来。 姬无为看着御案上那些巧笑倩兮的画像,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抬手,想将这些画像拂到地上,指尖触到光滑的卷轴,却停住了。 不能。 他是皇帝。 不能任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堆积的奏章。 可那些工整的墨字,此刻却像是扭曲的符文,不断在他眼前晃动,最后竟渐渐汇聚成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银发如雪,眉眼弯弯,永远用最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 娘亲。 他忽然觉得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对了。 如果……如果他真的立后纳妃,有了自己的皇后,自己的妃嫔,自己的孩子……那么娘亲呢? 娘亲会不会渐渐将那些温柔和关注,分给新的儿媳,新的孙辈? 他不再是娘亲唯一的孩子,不再是娘亲心中最重要、最牵挂的人。 世人都说隔辈亲。 会不会有一天,他去请安时,看到娘亲怀里抱着别的孩童,用曾经只对他展露的宠溺笑容,逗弄着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截然不同的新生命? 父王分走的,是娘亲的爱侣之情。 娘亲对他没有这种感情,他也不敢要。 而皇后、妃嫔、子嗣要分走的,是娘亲的慈母之心。 那是他仅有的,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的东西。 姬无为意识到,自己对于立后选妃的抗拒,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厌恶政治联姻,不相信宫廷情爱,更深处,还藏着这样丑陋而隐秘的心思。 他害怕失去娘亲独一无二的关注和爱。 他无法忍受有另一个人,以更名正言顺的身份,或是更脆弱无辜的姿态,占据娘亲的心神。 哪怕那个人,本该是他最亲近的人。 这念头太肮脏,太悖逆,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 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怎能像个没断奶的孩童般,霸占着母亲不肯放手? 可他控制不了。 他还是小心眼。 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弟弟妹妹已经够折磨人了。 “陛下?”陈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太后宫里来人了,说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姬无为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殿内已一片昏暗,暮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竟就这样发呆了近一个时辰。 “知道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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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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