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太后宫中,晚膳已经摆好。 菜色不多,却都是姬无为喜欢的口味。小七特意吩咐了,天气热,多做些清淡开胃的。 姬无忌也在,正亲自盛汤。 见姬无为进来,小七立刻露出笑容,招手让他坐到身边:“快过来,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荷叶粉蒸肉,还有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气。” 姬无为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心头那股躁郁和恐慌,奇异地被这熟悉的温馨氛围抚平了些许。 “谢母妃。”他低声道。 “一家人,说什么谢。”小七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他碗里,又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怎么瞧着有些没精神?可是政务太累了?” 姬无为摇摇头:“没有,只是天热,有些惫懒。” “那便多歇歇。”小七心疼道,“奏章是永远批不完的,身子要紧。”说着,又转向姬无忌,撒娇一样,“你也是,别大晚上翻来覆去的,怀不上我又不怪你。” 姬无忌笑道:“是是是,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又给姬无为舀了碗汤,“喝点汤,润润。” 一顿饭吃得平静温馨。 姬无为话不多,但神色明显比在养心殿时松弛许多。 小七和姬无忌也不再提立后之事,只说些家常闲话。 饭后,小七留姬无为喝茶消食。 姬无忌识趣地起身,说去书房看几份公文。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宫女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小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儿子,轻声道:“无为,今日礼部周尚书他们……又去找你了?” 姬无为抿了口茶:“嗯。” “为难你了?”小七问。 “没有。”姬无为垂眸,“只是些老生常谈。” 小七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跃,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无为,”他放下茶盏,声音更轻了些,“你跟娘亲说实话。你迟迟不愿立后,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姬无为抬眸,对上母亲担忧的眼神。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心底那些阴暗的、难以启齿的恐惧都说出来。 告诉娘亲,他害怕失去他独一无二的爱。 告诉娘亲,他无法想象生命中有另一个人占据他心中重要的位置。 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弟弟妹妹已经提前分走一半的爱了,他如果再有一儿半女,那得到的爱也太少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娘亲多虑了。儿臣只是……尚未做好准备。立后纳妃,非比寻常。儿臣希望能寻一位真正贤德、能与儿臣同心同德、也能孝敬娘亲的女子。不愿草率。” 小七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姬无为放在膝上的手。 “无为,”小七的声音温柔得像暮春的夜风,“娘亲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心里想得多。你不说,娘亲也不逼你。” 他顿了顿,指尖在儿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娘亲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娶谁,或者不娶谁,你永远都是娘亲最重要、最疼爱的孩子。这份心,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不要怕。”小七的声音很轻,“做你自己想做的决定。朝臣的议论,天下的眼光,还有娘亲这里……你都不必顾虑。” “娘亲只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些,快乐些。”
第123章 【日后谈】帝冠之重(3) 夜深了,宫灯在长廊下一盏盏熄灭。 姬无为从太后宫中出来,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夜风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拂过脸颊时却有些微凉。 陈德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陈德小心翼翼地问,“今夜……可还是独寝?” 话一出口,陈德就后悔了——不是废话吗?难道还能不独寝?陛下连个正式的妃嫔都没有。 果然,姬无为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句:“嗯。” 陈德噤声,再不敢多言。 回到养心殿,姬无为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龙椅上。 殿内只留了一盏灯。 娘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永远都是娘亲最重要、最疼爱的孩子。” “不要怕。” “做你自己想做的决定。” 小七总是这样。 永远用最柔软的姿态包容他的一切,哪怕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卑劣。 他该怎么做? 真的能像娘亲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做自己想做的决定吗? 那朝臣们怎么办?天下人的议论怎么办?史书工笔又会如何写他这位“不近女色、无嗣而终”的皇帝? 还有……娘亲的名声。 即便娘亲说不用顾虑,可他怎能真的不顾虑? 烛火跳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姬无为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世家贵女的画像。一张张娟秀的面容,或端庄,或温婉,皆是教养极好的闺秀。 若他随便选一个,立为皇后,给她尊荣,给她子嗣,给她皇后该有的一切——除了爱。 那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像一个合格的丈夫那样,每月定时去她宫中,履行身为皇帝和丈夫的职责。 她会为他生下皇子公主,他会给他们应有的封号和待遇。 他们会在外人面前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帝后。 可关起门来呢? 他会对她说什么?会与她分享朝政的烦恼吗?会在疲惫时靠在她肩头休息吗?会在夜深人静时与她诉说心底的不安吗? 不会。 他做不到。 太难了。 他的心已经满了。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十七的声音。 姬无为睁开眼:“进来。” 十七推门而入,一身玄色飞鱼服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他走到御案前,拱手行礼:“陛下。” “你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姬无为问。 十七沉默了一下,才道:“陛下,臣今日在宫外,听到一些……流言。” “哦?”姬无为挑眉,“什么流言?” “是关于陛下迟迟不立后之事。”十七的声音凝重,“有些话……说得不太好听。有说陛下身有隐疾的,有说陛下不近女色是……是……” 他停住了。 姬无为却笑了:“是断袖之癖?” 十七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无妨。”姬无为靠在椅背上,语气淡然,“让他们说去。朕不在乎。” “陛下可以不在乎,”十七抬起头,目光深沉,“但太后呢?那些流言蜚语,最终都会拐到太后身上。说太后教养不善,说太后把持朝政,不让陛下立后,是想……” “想什么?”姬无为的眼神冷了下来。 “想永远将陛下掌控在手中。”十七一字一顿地说。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烛火跳动得更厉害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良久,姬无为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相信这些话吗?” “臣不信。”十七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可以堵住朝臣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时日久了,这些话传进太后耳中……太后会怎么想?” 姬无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当然知道。 娘亲那么敏感,那么在意他的名声,若是听到这些流言…… 十七继续道:“臣想问问陛下,究竟作何打算?若陛下当真无意立后,也该想个万全之策,堵住那些人的嘴,也免得太后烦心。” 万全之策? 姬无为苦笑。 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 除非他真的娶妻生子,否则这些流言永远不会停止。 可要他娶妻生子…… “朕……”姬无为的声音有些干涩,“朕再想想。” 十七看着他年轻却疲惫的脸,心中叹了口气。 这也太执拗。 “陛下,”十七说道,“臣说句逾矩的话。您若是当真不愿,也不必勉强自己。这江山是您的,这人生也是您的。至于子嗣……宗室中适龄的孩童不少,过继一个,悉心教养,未尝不可。” 过继? 姬无为怔了怔。 这倒是个法子。 可…… “过继谁?”他问。 “康郡王世子姬无忧,聪颖伶俐,与陛下亲近,且年纪尚小,正是可塑之才。”十七道,“康郡王是陛下信得过的宗亲,家风清正,无忧那孩子……陛下也见过。” 姬无为想起那个扑进娘亲怀里,说娘亲头发像牛轧糖的小家伙。 确实是个勉强还可以的孩子。 若是过继了他…… “此事容朕再斟酌。”姬无为没有立刻答应,“你先下去吧。” “是。”十七行礼退下。 殿门重新关上,又只剩下姬无为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心中一片混乱。 过继。 这倒是个办法。 可是他如今甚至不曾及冠,纳妃之言绝不会停息,那群老东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阻止自己。 其实……倒还真有个办法。 姬无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娘亲独一无二的爱。 害怕自己不再是娘亲心中最重要的人。 明明已经被承诺过了,可还是感觉不够。 “朕真是可笑。”姬无为自嘲地低语。 这些话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还是这些。 …… 几日后,摄政王府。 姬无忌刚从兵部回来,一进府就听说小七在书房等他。 “怎么了?”他推开书房门,见小七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凝重。 “你回来了。”小七抬起头,将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姬无忌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 信是他在朝中的一位故交私下送来的,内容是关于近日京中流传的一些关于姬无为的流言。 “这些混账东西!”姬无忌将信拍在桌上,怒道,“竟敢如此诋毁你们!” 小七叹了口气:“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无为迟迟不立后,那些人自然会编排各种理由。只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难听。” “什么断袖之癖,什么身有隐疾……”姬无忌气得在书房里踱步,“还有那些说你把持朝政、不让无为立后的混账话!我明日就上朝,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背后嚼舌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