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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还明近乎声嘶力竭,指挥着水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堵住缺口。头晕目眩如影随形,晏还明用力咬住舌尖,血腥溢满口腔,也让原本有些晃动的身体稳定下来。 他绝不能倒下。 至少,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 大雨下到了清晨。 但堵堤,却堵到了正午。 不知多少人被河水吞没卷走,不知多少人又下河堵堤。终于,他们还是拦住了河水,保住了营地。留驻岸上的金吾卫也高高垒起了防止洪水漫淹的围墙。 再度爬上岸时,一众青壮都彻底筋疲力竭。 他们或坐在地上,或直接瘫软倒地,不顾形象地大口喘着气。 而纵使心脏跳的激烈,鬼门关上了走一遭,汲恕却仍勉强维持了体面——即使仍穿着那身挂满泥浆的衣服,头发上也都是结块的泥,他的神色也依旧淡然,唯有那双眼睛亮的出奇。 雨水混杂着泥水,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不舒服,也很脏。 可晏还明已经无力顾忌这些。他的大脑近乎浆糊,身体极尽滚烫,脸颊也泛起不自然的色泽,肿胀的喉咙似乎密密麻麻的渗着血。垂着眸,晏还明想要回到营帐休息,双腿却怎么都撑不住他的动作。 勉强走了两步,地面好像越来越近。 “大人!” 惊惧的喊声仿佛远在彼方。 眼前一黑,晏还明倒在了许止身上。
第35章 共眠 高热。 当真是高热。 晏还明昏昏沉沉,五脏六腑似乎都将被蒸熟。恒褚紧急来到了广阳,几碗汤药下去,晏还明身上的温度终于褪去些许。 “……是风邪。” 恒褚凝重地落下了手。 但,幸好不是瘟疫。 可纵使不是瘟疫,风邪也来势汹汹。晏还明的身体本就糟糕,他又一直在风雨中奔波,更是让其肆意妄为。 …… 得知晏还明病了的时候,薄迁正在舞枪。 手一抖,他险些砍了闻嵩宜的头。 但闻嵩宜显然没心思在意这点小事。毕竟同时,他掐着胡子的手也一颤,直接拽了几根白须下来。 那是一旬前。 晏还明刚因高热病倒,在留驻府邸的安鹊派人去寻恒褚时,意外见到了薄迁。 “……”安鹊微蹙了蹙眉:“你来做甚。” 薄迁紧抿着唇,上前一步:“大人是病了吗?” 安鹊冷冷看着他:“是与不是,公子,都与你无关。” “大人命令你好好在府上学习,你就安下心,留在府上。大人若有事,自然会告知你。不要胡思乱想。” 薄迁却无法不胡思乱想。 他又上前一步,近乎恳求:“我能去见大人吗?” “不准。”安鹊坚决:“公子的眸色异于常人,贸然出府,只会为大人平添麻烦。何况大人先前有令,不许公子出府,公子可是忘了。” 薄迁当然没忘。 但他实在是忧心晏还明,忧心到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烧的他坐立难安。薄迁从未有这般恨过自己的眼睛,恨过自己的血脉。如果他是晏还明的孩子,如果他身上流的是晏还明的血,他现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看晏还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等等。 薄迁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拽住安鹊的衣袖:“可用颠茄!” 安鹊一顿,紧蹙双眉,看向薄迁。 “会失明。” 颠茄汁滴入眼中,可以放大瞳子,让眸色变黑。安鹊清楚这一切,更清楚使用颠茄汁,有失明的风险。 安鹊有些怀疑薄迁不知道。但薄迁知道,只是薄迁不在乎。 他只想去看晏还明。 颠茄汁这种东西,宫里的老太监没少用来折磨他。他们讨厌他的眼睛,时常想挖出来解闷,却又害怕真的挖了,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于是他们就用颠茄汁,将薄迁的眼睛变成另一种颜色,并暗暗期盼着薄迁变成个小瞎子。 薄迁从未如此感谢过他们,让他知道了颠茄的效用。 即使安鹊拒绝,薄迁还是给自己的眼睛滴上了颠茄汁,甚至加大药量,让自己的眼睛看上去更黑。 而在薄迁再次前来后,发觉他给自己擅用颠茄汁的安鹊沉默良久,终是仔细端详过他的眼。确认再看不出半分紫色后,才勉强准许他前去广阳。 “大人若命你回来,你必须回来。” 安鹊还需打理府上事宜,并不能离开。薄迁重重点头:“我明白!” 几个时辰的路程不短,却又算不上风尘仆仆。薄迁在下马前又为自己滴上了颠茄汁,以防出什么差错。 许止见到他来,愣了一下,却又在看到那双乌黑眸子时锁起了眉。 但他到底没说些什么,只在薄迁难掩不安地问晏还明的状况时,带着薄迁去见了晏还明。 晏还明的病其实已经好多了。 几日的汤药下去,他身上的高热已退。只是意识还有些昏沉,时常需要休息。薄迁来的时候,晏还明就正在昏睡。 薄迁从未见过晏还明这般模样。 晏还明似乎永远是运筹帷幄的,永远是自信明艳的。但此时,他在病榻上,苍白的肌肤失了最后的几分血色,就像一具布满裂痕的瓷偶,精美脆弱。 让人看着便心焦。 …… 傍晚。 恒褚又煎好了药。只是这次,是薄迁将药端到了晏还明帐中。被颠茄汁改变色泽的眸子无光,却恰好对上了那双同样乌黑,但明亮的眼眸。 晏还明醒了。 薄迁一顿,晏还明也一愣,随即,那双眉微微蹙起。 “……怎么是你。” 不知何时醒来的晏还明早已坐起。软枕倚靠在他的腰后,支撑着这具过分瘦削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 端着药碗的五指不自觉收紧。看着晏还明,薄迁终是低下头,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无礼,不请自来。抱歉大人。” 晏还明有些不悦。但看着他这幅模样,意识到什么的人叹了口气,还是向薄迁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好孩子。” 轻蹙着眉,微抿着唇。 纵使尽力让自己如常,晏还明的声音也仍有些哑。 “你好好说,可有人发现你的身份?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晏还明的指尖更冷了。 被那双手握着,薄迁只觉得冬日雪都暖了三分。 “……没有。” “只是听闻大人感了风邪。”他的声音很低:“我想来看看大人。” 薄迁并不擅长吐露情绪。何况在他看来,晏还明大抵也不会对这种小事有特殊的观感,反而更可能不喜他这个违背他的命令不请自来、且见过他染病模样的人。 的确如此。 晏还明的确不喜欢被看到狼狈的模样,也的确不喜欢自己的命令被当做耳边风。但薄迁先前一向听话,可能只是关心则乱——他会惩罚薄迁,却不是现在。 晏还明依旧什么都没说,也没笑。 他只摸了摸薄迁的脸颊,道了句:“好孩子。” 看着那双自紫色变做黑色的眼,晏还明对薄迁用了什么、会用什么心知肚明。但他并没有开口,只接过薄迁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这汤药很苦,也很涩。 放下药碗,晏还明紧锁着眉,压下脏器翻涌的不适。 “退下吧。” 他垂着首,任由发丝遮挡了面庞,只将碗递给薄迁。薄迁接过碗,不自觉摩挲了一下碗沿,便快步离开营帐。 营帐中又只剩晏还明一人。 ……真是狼狈。 暖炉噼里啪啦的响着。低垂着眼,注视着自己因病而颤抖的五指,晏还明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贵为内阁首辅后,曾有何时如这般脆弱。 他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抬眸看向桌案。 案上落着他未写完的灾情奏报,笔墨纸砚较比往日略有些凌乱。晏还明想要起身将他们理好,却没有心力。 “……” 门帘被再度撩起,烛火晃动了一下。 “大人……” 低低的声音响起。晏还明侧首,平静地看向去而复返的薄迁。薄迁垂着头:“营帐都睡满了……许先生命我来问大人,我睡哪里。” 晏还明:“……” 晏还明低叹了口气:“许止的营帐也满了?” 薄迁轻轻点头。 那的确没有空营帐了。 晏还明沉默片刻,道:“罢了。你若是不想回去,也不怕染病,就来和我睡吧。” 薄迁一愣,近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晏还明。 和……晏还明一起? 薄迁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他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本以为晏还明会命他连夜回城。也本以为,自己只能幕天席地对付一夜。他怎么也没想到,晏还明会准许他与他一起睡。 纵使很不合时宜,揪着衣摆的手还是猛地蜷起,薄迁低着头,晏还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细若蚊蝇的声音:“……嗯。” 薄迁快步来到榻旁,看向晏还明。 “……多谢大人。” 这没什么好谢的,毕竟营帐不是晏还明的卧房,他也不介意和自己养着的孩子共眠。把手落到榻边,晏还明轻拍了拍:“别穿着外衣上来。脱掉。” 薄迁抿着唇,又低低应了一声,抬手解自己的腰带。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手却不知为何,几次都没解开简单的卡扣。 晏还明略顿了顿。 他静静看着薄迁与腰带搏斗。只是眼看薄迁拆了良久也没拆开腰带,已经有些倦了的晏还明还是抓住了薄迁的腕。 “别动。” 薄迁无声睁大了眼,而晏还明凑近他的身体,替他拆起顽固的腰带。冷香萦绕在周身,像是张牙舞爪的花藤,拽着薄迁落入太虚幻境。恍惚间,薄迁似乎看到晏还明对他笑了一下。 “好了。” 腰带应声而解,薄迁猛地回神,晏还明的指尖却攀上了他的衣结。 “衣带,需要我帮你拆吗?” 轰的一声,薄迁觉得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他如本能般用力摇头,又缄默地后退两三步,转过身开始闷头拆衣结。 终于,衣结拆开,外衣褪去。 穿着中衣,薄迁老老实实地爬上了床,躺的像一具僵硬的尸体。 ……香的。 晏还明的身体是香的,晏还明的枕头是香的,晏还明的被子是香的。被冷香包裹的彻彻底底,薄迁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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