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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中墨笔,晏还明持起桌上卷轴。日光透过白绸,倒是没照透墨黑的字迹,只让其变得波光粼粼。 “红狄欲换守将。”晏还明道:“也不知来的会是何人。” 崔故眨了眨眼:“无论是何人,都难胜陆小将军。” 晏还明未语。 不过红狄将领多性情霸道,惯掳掠,新来的守将就算是王子,大抵也会在玉门关外大肆敛财。若仅是如此,至多出现北狄流民。但若其想夺权,排挤原本隗纪手下将领、亲兵,提拔自己人上来,引得军队内部混乱…… 晏还明将卷轴挂到通风处。 的确,无论是何人,都难胜陆家军。 这是陆毋花二十年练出的强军。他们曾随着陆毋反击北狄,几乎打到狼居胥山,饮马瀚海。也曾随着陆毋驻守边疆,以血肉之躯塑造城墙,断绝北狄南下的妄想。 愿以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 “该死!” 咬牙切齿,当真是咬牙切齿。 今夜,陆禹没驻守在城外。纵使陆家军也迅速对敌,却还是没拦住那红狄小将携士兵三进三出,烧了他们城外的营地,还抢了几车辎重。 这是前所未有的。 陆禹判断出那眼生的红狄小将大抵就是取代隗纪的人。这般快且轻佻的行军作风,他们不能以对隗纪的习惯对他。陆禹迅速作出对策:“不必驻扎城外了。所有士兵,今日尽数入城。” 小方盘城。 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袭营后已是清晨。将收缴来的辎重存好,薄迁补了两个时辰的觉,才去了议事帐。 今日,倒没有看他跟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了。 虽不至于狠狠打了一遍那些将领的脸,但今日凌晨的袭营也告诉了他们,薄迁不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枪都拿不起的废物。也告诉了他们,薄迁虽是王子,却不是单纯来军营镀金,抢夺他们军功的。 “袭营的辎重都清点好了吗。” 薄迁继承的是隗纪的位置,也是北狄军队中惯有的屠耄。屠耄由王公贵族担任,负责监视统领将领,而众屠耄又由太子监管。只是,红狄当下没有太子,就连屠耄也仅有三位。当下薄迁暂领屠耄职责,便可以便宜行事。 下首士兵颔首:“是。辎重共八百石,还有五十牛羊。其中,以……” 他侃侃而谈,薄迁时不时颔首,并未去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将领。 平心而论,虽是屠耄,但薄迁其实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算不上不知兵,却也比不上真正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将领。他不想左右将领打仗的大方向,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劫掠百姓。 抢夺粮食,可以抢敌军的辎重。抢夺牛羊,可以抢敌军的牛羊。他们的敌人是陆家军,只要大魏百姓没有对他们拿起刀枪棍棒,他们就不要杀良冒功,或抢夺百姓的粮食。 这或许有些天真,薄迁也知道,但他不愿意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动手,更不愿对晏还明治下的平民百姓动手。 何况,人杀多了人,会渐渐变得麻木。 薄迁不想麻木。 他不想把人不当做人,不想如那些将领般,将大魏百姓视作牲畜。 平心而论,哪怕是敌国的子民,也只是生活的国度不同。他们都是人,谁又比谁高贵呢?北狄意图南下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杀人。只要大魏百姓没有对他们拿起武器,没有想杀了他们,那他们就依旧是百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那为何两国交战,就要屠掠百姓呢。 百姓,难道比使者低贱吗? 薄迁不觉得。 回望,曾经的大唐包容,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是大唐的子民。君不见曾经元朝的四等民激起民怨,堵从不如疏,薄迁不明白,红狄王既然想要南下中原,为何不包罗万象,反而放任手下将领士兵凌虐汉人百姓。 而且北狄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汉人。难道北狄的汉人就不是汉人吗,还是说,他们比寻常的汉人要更高贵呢。 薄迁从不认为劫掠百姓是什么好的选择。百姓一向逆来顺受,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无论是大魏的百姓,还是北狄的百姓,天下的百姓都只是想活下去。 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其实不在意是谁当政,北狄人也好,汉人也罢,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可既然要让他们活下去,就不能抢夺他们的粮食,不能虐杀他们,不能凌辱他们——薄迁不想南下,但薄迁却只能以南下为借口,试图说服那些将领停止掳掠百姓。 却全无成效。 “我先回营帐了,诸位将军自行处理辎重吧。” 薄迁拱了拱手,起身离开了议事帐。 这算是给那些将领们买个好。即使那些将领们都认为他太天真,太仁慈。 仁慈,吗? 薄迁从不觉得自己仁慈,他只是把人当成了人。 仅此而已。 他的母国在当下式微,大魏与之相比几乎是庞然大物。可是这般式微的母国,也能成为大魏边关百姓的噩梦。不断的侵扰,不断的凌虐,不断的掠夺。 百姓,当真只是想活下去。 可道理不是谁都懂,老兵痞更是惯爱劫掠。他们不把人当做人,甚至不把自己当做人——在薄迁看来,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妄图将人撕咬吞入腹。 可是人就是人,人不该是豺狼,人不该是牛羊。 而驻扎的将领们听不进去这些话。 他们只相信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准则,相信弱肉强食,掠夺就是英勇。
第54章 秋色 “特勤决定何日攻玉门关。” 虽是少年将军,但驻扎在小方盘城的狄人从不会看不起陆禹。十三岁时初领军,他便拿下了北狄七颗人头。后来次次上战场,次次大胜而归,隗雒都曾叹他子肖父,当真是少年英才。 “不急。” 薄迁垂眸看着沙盘:“铎辰将军,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了吗。” …… 京城。 秋高气爽,晏还明早早换上了厚衣裳。虽是太监,但柳沅的身子显然比他好些,此时不仅着夏装,还持了把折扇,轻摇着。 “满园春色关不住……当下,秋色怎么也关不住了。” 柳沅漫步在小径上,轻声调笑。 晏还明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折了片叶,在指尖轻轻转着:“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抬手收扇,扇骨抵着唇边,柳沅看了晏还明一眼:“怎么,我来寻你,你还不高兴上了?晏首辅好大的官威啊。” 指尖的叶被折断了最后的茎,晏还明微微一笑:“我不高兴?柳督公,这您可想岔了。柳督公百忙之中还记得我,我如何会不高兴呢?” “只是……”任由叶轻飘飘的落下,晏还明抬眸看天:“我已人老珠黄,柳督公不知缘何来看我,我很惶恐啊。” 人老珠黄? 柳沅扬眉,细细端详了一下晏还明的面庞。 不得不说,晏还明当真称得上一句美容止。剑眉星目朱唇皓齿,美艳又不至阴柔,张扬又不显轻浮,周身气度冷清,却非不近人情。 柳沅毫不怀疑,哪怕本朝只以姿容封官,晏还明也不会失了他的首辅之位。 “人老珠黄?”柳沅欲以扇挑晏还明的下巴:“晏首辅,此言差矣。本督观你楚楚可人,花容月貌,恰合心意呢。” 晏还明:“……” 晏还明抬手握住柳沅的扇子,含笑道:“柳督公,这不好吧。” 柳沅哼笑:“哪里不好?晏首辅,不如从了本督。” 晏还明眉眼弯弯:“可以啊。只是想来柳督公这般熟练,怕是强抢良家子的事……没少做吧?” 柳沅:“……” 柳沅轻啧了一声,直接松开了扇子,任由晏还明握着。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柳沅道:“陪我好好的演一出,能怎么样?” 晏还明故作讶异:“我没陪你演吗?柳督公,好冤枉啊。” “……”柳沅又啧了一声:“罢了。” 他没有去取晏还明手中的扇子,晏还明也没想着给他,自顾自地将其展开端详着:“扇面不错,谁送你的?” 柳沅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晏还明这般道了一句。他愕然,当即看向晏还明:“收受贿赂是死罪!我乃司礼监掌印,统领西厂,你莫不是想把我送金吾卫里去?” 人怎能这般无耻! 晏还明微微一笑:“嗯?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 柳沅:“……” 柳沅也笑起来:“行。晏首辅,你真是行。” 晏还明将扇子收起,又问:“说吧,你来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沅很忙,他当真比晏还明还要忙三分。晏还明可不觉得他当下能闲到想起自己,或来找自己谈天说地,共赏秋景。 果然。 “玉门关的统兵太监传回消息了。” 柳沅道:“我想着,陆禹的消息会慢些,便来先告诉你。” “红狄新换的守将,是红狄七王子,隗恒。” 晏还明一顿。 …… 大魏的国策当真有趣。 太祖皇帝定下规矩,宦官不得参政,并立了个铁牌。而本朝,准确来说是从太宗朝开始,宦官就有了批红的权利。英宗时更是不一般,英总偏宠的那位太监更是直接把太祖皇帝的铁牌给拆了搬走。从此,宦官不得干政就成了虚无的祖宗法。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魏当下不仅各地有金吾卫,还各地都有领兵驻扎的太监。无论是塞北边关,还是江南腹地,都是如此。 而西厂凌驾于东厂之上,消息最为灵敏。金吾卫也习惯从西厂手里挖情报,但晏还明却不会时时刻刻找金吾卫打探消息。 柳沅知道他这个毛病,于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来寻了晏还明。 “你可还记得七王子。” 晏还明当然记得。 那位七王子还是他养大,派人送回北狄的。只是晏还明竟不知,红狄王已为他取了新的名字,唤隗恒……恒,倒是个好字。 轻轻应了一声,晏还明又听柳沅道:“那位七王子理应死了。当年红狄王带回了他的尸骨,也早已埋葬。当下这位七王子,不知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总不至于是红狄王直接将他删去了玉牒,把行八的王子提了上来。” 厂卫一向不信神佛。哪怕西厂里供奉着岳武穆,柳沅对神佛也只是敬而远之。他从不会从神佛的角度思索问题,从不会想到什么死而复生,更不会想到是他面前的这位内阁首辅,救下了敌国的质子与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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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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