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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六兄可还安好。” 这句问候被视作挑衅,隗殷咬紧牙关,终是一字一句:“安不安好,你不知?” 隗殷终于有了反应,薄迁却依旧平静:“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隗殷对视着:“我并无耳目。若非如此,我早该回到王庭,以玄武门之变,夺了这江山。” 这话说的分外露骨,却也分外坦荡。隗殷死死凝视着薄迁,似乎想撕开他的皮囊,看看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看看薄迁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近乎狰狞的神情令薄迁意识到了什么。 “兄长怀疑。”薄迁顿了顿:“我害过六兄?” 隗殷冷嗤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薄迁:“……” 薄迁垂下眼:“六兄是否已经受伤了。” 隗殷依旧不答,而薄迁似乎叹了口气:“兄长。我曾经在王庭时,唯一的倚仗便是二兄。二兄被囚,我在王庭甚至未留上几月,如何能有自己的势力,如何能害了六兄。” “六兄乃是红狄王子。” 薄迁的声音淡然,却如重石,狠狠敲击在隗殷心头。 “私以为,在红狄王庭能害红狄王子,且全身而退的,仅有一人。” 口中再度弥漫开血腥,隗殷死死掐住掌心。 妖言惑众! …… 知晓血亲不爱自己,和笃定血亲全然不在意自己,一向是两回事。 隗殷知晓他的父王并不爱他。或者说,至今他也不知他的父王究竟爱哪位子嗣。 若说爱隗邳,隗邳辅政多年也没成为太子。若说爱隗雒,隗雒残废后立即失权。若说爱隗纪,隗纪却要为隗恒让路。若说爱隗恒,却能将人生生逼到谋反…… 隗殷想,大抵只有他父王己身,才能入他父王的眼,成为被他父王珍重的人。 至于旁人,不过是衣履,随时可以褪去罢了。 但知晓这些,并不代表隗殷明白他们的父王并不在意他们。毕竟衣履也有合心意的衣履,会被保护的衣履。隗殷是红狄王的子嗣,在他看来,纵使很少,他与他的胞弟总归也能得到一些注视。 只是他从未想过,那几分注视,当真是将他们当做了物件。顺心时把玩一番,不顺心时就弃之不顾,甚至直接摔碎的物件。 隗殷从不敢想,更从不会想,他的父王会亲自毒害子嗣。 可偏偏,偏偏—— 隗殷咬紧牙关,心神震颤。 纵使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但对于隗殷而言,只有隗朔是他的兄弟,其余不过是顶着相同姓氏的生人。 只有隗朔是隗殷重要的人,乃至是隗殷的心肝脾肺。纵使隗殷总是羞于言此,但在隗殷看来,隗朔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与他一样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也相当于另一个他。 隗朔不善武,他就会无条件的保护隗朔。而他不善文,隗朔就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找机会,助他步步高升。 于隗殷而言,隗朔是世间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有任何人想要伤害隗朔,隗殷都会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保护他的弟弟。 可若是他的父王想要杀死隗朔呢? 若是他的父王想要如杀死隗纪,杀死隗雒,杀死他一般——杀死隗朔呢。 隗殷不敢想。 …… 隗朔的身体从未这么差过。 昏暗的寝殿内,仅有床榻上躺着一个单薄的人。 高热之下,思绪彻底混沌。隗朔已经不清醒很久了。 他的父王说,那碗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可偏偏,隗朔对其中一味药反应分外激烈,服下汤药后不久便全身起了红疹,随即喉咙红肿,发起了高热。 医师说他的肺也肿了,如果不快些寻找到平复的方法,他一定会死在这碗汤药下。 “不行……”隗朔的唇颤抖着:“兄长……不行……” 隗朔知晓,若是他死了,隗殷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随着隗殷得知他病重,隗朔也在最后清明的时间给隗殷写去了信,在信中报了安,让隗殷奋勇杀敌,莫要牵挂他。 却全无成效。 隗殷的确奋勇杀敌,却无法不牵挂他,直到被俘。 “……你什么意思。” 鲜血再次自唇边滚落,隗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束缚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揪住薄迁的衣领,质问他逼问他:“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不顾孝道亲缘,如你一般对我的父王刀剑相向吗?!” 隗殷声色俱厉:“你是不孝逆子,你也要我做不孝逆子吗?!” “隗恒,你自己为了一己私欲起兵谋逆。就要我也随你一起,背叛我的父王吗!”隗殷怒喊:“起兵后你可曾想过父王,可曾想过自己,可曾想过兵败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他近乎目眦欲裂,可薄迁却依旧平静。 “战败我便自尽。” 薄迁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意味,诉说着自己或许会有的人生。 “你不是也是这样做的吗?” 平淡的声音无波无澜,却令隗殷愈发愤怒:“你既然知晓,又为何要拦着我?!大丈夫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合该自尽,向父王赎罪!” “你自杀,他只会认为你是畏罪。” 薄迁冷冷打碎了隗殷的妄念。 “他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悲伤,也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怜惜,更不会觉得你是为了他死——”薄迁微微颔首:“他只会认为你死的好,认为你这样不堪一击的人不配做他的子嗣。认为你是畏罪自杀,为了逃脱他即将给你降下的罪名。” 隗殷颤抖着。 平心而论,隗殷与他的父王并不相熟。他与他父王唯一有过的,仅属于他们父子二人的时间,就是出征前他自请领兵,他父王拉着他的手父慈子孝,却又问他名讳的那段时间。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隗殷听到自己在怒吼。 “闭嘴——” 他听到自己在发狂。 “你一个自南人手下长大的质子!懂什么父王!”隗殷恶狠狠道:“你不过就是以自己卑劣的想法,去揣测父王罢了!” 薄迁莫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但他没有深思。他只道:“可是你死了,你还有你的同胞兄弟,我的六兄。他会将一切对你的怪罪落到他身上,他会不留余力地责怪他责备他怨恨他。” “直到他也死去。” 隗殷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王是这样的败类,但隗朔重病的事实赤裸裸的摆在了他面前。 他的理智告诉他,薄迁在王庭的时间很短,薄迁是没有能力买通下人给王子下药的。他的情感又告诉他,父王怎么会对自己的子嗣下药,父王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子嗣,父王怎么会亲手送他的孩子去死。 怎么可以?怎么会? “闭嘴——” 隗殷仿若困兽,在椅子上挣扎着。 “闭嘴!我叫你闭嘴!” “父王仁慈,隗朔必定会长命百岁,平安康健!只有你这个谋逆之臣,只有你这个不承认自己罪行的谋逆之臣,才会被长生天诅咒!” 薄迁对此毫无反应,只冷静地看着隗殷发疯,直到他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缓缓停住了动作,像是一具木偶,愣愣坐在椅子上。 欲语泪先流。
第70章 大战 “……所以,薄迁俘虏了隗殷,并让其为他所用?” 晏还明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许止垂眸:“不尽然。” 晏还明似顿了顿,而许止道:“顾仲缘传回消息时,并未告知属下隗殷的选择。” 晏还明:“……” 晏还明反问:“你觉得他会选择死?” 许止沉默片刻,否认了:“属下以为不会。” 晏还明扬眉,没有再接话。许止似乎也发觉自己的话语有些矛盾,又默了默,才道:“但,属下以为,隗殷就算站在公子身边,也是因红狄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属下认为,隗殷不会心甘情愿的辅佐公子。” “是不是心甘情愿,有那么重要吗?” 晏还明似乎笑了笑。 看着许止的眼睛,他轻轻开口:“哪怕是不情不愿的辅佐,只要能压住,也是能用得的。”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为了继任之君的位置,杀死自己手下好用的臣子。为君者本就该杀伐果断,他不是软弱的孩子……就算用不得,隗殷也绝不会生还。” 微微笑着,晏还明的声音清润:“有些东西,一向该是能者得之。隗殷并非能者,他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什么能力服众。难道靠他的弟弟吗?” “纵使他的胞弟愿意,北狄的王臣们会愿意吗。” 许止一怔,缓缓颔首。 “是属下狭隘了。” …… 五月的京城已焕发了绿意,五月的草原也萌发出了新芽。 自那日后,隗殷没有再寻死觅活。 他似乎认了命,又似乎没有。薄迁没有让他上战场,隗殷便一直在进行俘虏的义务劳动,却也总有半日的空闲。而这半日,隗殷往往会枯坐在草原上,眺望着远方落下的太阳。 “你在看什么。” 春风烂漫,青草抚过长靴。 顾仲缘行至隗殷身后,问道。 隗殷似乎并不想理会他。但缄默良久,顾仲缘却仍不走,反而坐在了他身旁,微蹙了蹙眉,隗殷终是平淡开口:“日落。” 顾仲缘轻轻颔首:“草原的日落很美。” 隗殷不语,顾仲缘侧眸看向他:“你见过中原的落日吗?” “嗤……”不知是哪个词戳中了他,隗殷的神情终于变了变。他牵动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怎么,怀念故国了?” 顾仲缘一怔,而隗殷的眉眼锐利,冷冷看向他:“隗恒还真是无知,叛过主的狗不能用,还要我教他吗。” 顾仲缘:“……” 虽在薄迁军中,顾仲缘却从没有改变自己的汉人装扮。 他依旧着汉人衣饰,梳汉人发髻。以至于军中人尽皆知,他是薄迁不知从哪寻来的汉人军师,文武双全。纵使从没有人亲眼见他提出什么有力的决策,却也因薄迁对他的信任,颇受尊崇。 但隗殷很不喜欢顾仲缘。 顾仲缘曾以为因他是汉人,所以隗殷不喜他。毕竟是汉狄两国是敌国,交战已近百年,北狄王子不喜汉人实在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此话一出,顾仲缘却忽然恍然——或许隗殷不喜他,是因为他明明是汉土上长出的汉人,有着中原做名字,却成了北狄人的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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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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