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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还真是富贵,总觉得到处都是银子的味道。 这小半年里,除了夜里睡觉,付茸一直在外边转悠,北京城不大,半年时间硬是没转个遍,实在是遇着好吃的好玩的就想多去几次,兜里的银子也跟流水似的,这才“重操旧业”,卖点儿字画。 “临谁的字?”梁燕问。 “怀素的。” “怀素?”梁燕的声音突然抬高几分,惊得付茸顿足。 听到头顶有树枝折断的声响,付茸抬头,一只黑鸟扑扇着翅膀飞到屋檐后,再回过头来,梁燕停在几步外,像是在等他。 他走上前去,“怎么了?你对怀素有意见?” “不是,我以为会是董其昌这一类。” “怎么说?” “你长得就很像董其昌的字。” 付茸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说法啊。” “夸你的说法!”梁燕倒着走,手指灵活地转动折扇。 “头一回见这种夸法。” “哪日给我也写一幅吧。” “给你写字?”真稀罕,就梁燕这种人,别说他的字,就是董其昌的真迹,也不难拿到吧。 “对,我给你钱。” 那倒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付茸还是答应下来,实在也是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写什么?” “随便写点什么都好,反正我看的是字。” 虽是这么说,那也要写得好看点儿,毕竟是小侯爷。 “不如写——会当一举绝风尘,翠盖朱轩临上春?”尽管不怎么符合小侯爷的风评。 “不好,不好。”梁燕唰地展开扇面,走到付茸身边,搂住他的肩,“还是写——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攲枕难继。” 付茸看一眼梁燕的手,“你这是——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正是,正是。” 听说,小侯爷还没成亲,如此看来,是与喜欢的姑娘身份有别,这一点,倒真是可怜。 “什么时候来取?” “不急,不急。” “那我尽快写好,跟小厮说一声,你随时来取都成。” “你怎么跟小厮说?” “什么?”付茸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都不知我姓甚名谁,怎么跟小厮说?”梁燕的手在他臂膀上摩挲两下。 他不大自在,拉着梁燕的袖子想扯掉手,梁燕反倒搂更紧,追问他:“怎么说?” 付茸只好放弃,任他搂着走,“没想到这一点,那敢问兄台姓名?” “我姓梁,叫元静。” “梁元静。”付茸嘀咕一遍。 童叙说,小王爷叫“梁燕”。果然是不想挑明身份,幸好没有点破。 “那好,梁兄,我跟小厮说你的名儿,他就知道了。” 终于回到绒线胡同,梁燕才放开他,指着连个灯笼也没有的大门,“你住这儿?” “是,租的房子,简陋了点儿。”身上突然少了个狐裘似的暖和物件,风一吹,还有点凉,付茸搓两下胳膊。 梁燕点点头,“记着了,那我先走了。” “梁兄慢走。” 待人消失在胡同口,付茸才去叩门,仅片刻的功夫,就听脚步声渐近。 “诶呦,老爷,您总算回来了,奴婢以为您又跑青楼了,还寻思着,就算是去了,也该托人捎个信才好啊。”来开门的方佟说。 “跟人闲聊来着,走得慢了点儿。” 方佟关上门,提起脚边的灯笼,给付茸照着路,“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月亮,估摸着,明天是要下雨。” “是啊。”付茸望着比往日都要暗上几分的院子,两棵桃树在风里晃动着,“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是不是要冷了?” “是冷,近两年,一年比一年冷,您冬衣可备着了?” “还没呢。” “忘了您不是本地人,也没给您提个醒儿,您告诉奴婢尺寸,明儿就给您做去。”方佟推开房门,“您还沐浴吗?” “沐浴吧。” 沐浴后,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靠窗的桌前,青瓷花瓶里的百合微微垂头,有枯萎的迹象。 屋里有些热,他推开窗,风拂过面颊,舒服许多,可百合却在摇晃。 他不想让百合动,便伸手捏住它,仿佛花瓣上长了刺,又猛地缩回手,凝视片刻,半合上窗,吹熄灯。 次日醒来,果真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被窝也比平时更凉一些,刚坐起,就又躺回去,躺到方佟来敲门,说是该去点卯,切莫误了时辰。这才不情不愿地起床。 “老爷,不如给您雇个轿子?”吃饭时,方佟问。 “不用,不用,就这么点儿雨,哪用得着。” 他老家靠海,那边雨更多,从小到大都没坐过轿子。 一下雨,街上就冷清许多,昨夜里见着的缩在胡同口的乞丐早就无影无踪了,平时已点上灯笼的店铺也还沉睡着。 眼看是要走到翰林院大门,轿夫抬着软轿先停在门前,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童叙。 童叙接过小厮递来的雨伞,回头看了看付茸让雨打湿的衣摆,笑着问:“怎么也不雇个轿子?鞋湿了没有?” 倒让付茸想起初见他时的那天,总觉这人的眼神像冬天萧飒的风,凌厉得很,不过笑起来倒是温柔许多。 后来说起此事,虞白说童叙这是得了他爹的真传。 童叙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小脸一冷,国子监里谁也不敢跟他说话。 第3章 “没有。这雨也不算大,雇轿子干嘛,怪费钱的。”付茸说。 童叙笑,“也是,把省下来的银子扔到青楼里才是正经。” 走到廊中,二人皆合了伞。 付茸把伞立在墙根处,攥紧衣摆拧出一捧水,“就去听个曲儿,说得好像夜夜笙歌似的,名声都毁了。” “倒不是针对你的意思,是都这么着。没听过么,到北京做官儿,先改个号,再娶个小。” 付茸拿着伞往公堂里走,“倒没见你这么着。” “这仅限于顺天府外的人。不过济之最近在给自己想号呢,倘若他有妻,估计也要娶小了。” 话音刚落,便听人在后面喊:“淮西,淮西,我昨晚想着个号,你看这个行不行,叫清雅居士。” “真会给自己贴金,等你把丝绸伞,缎面靴,翡翠玉佩和镶金扇都扔掉,再说这事儿。” 付茸指着自己眼下,对虞白说:“你昨晚没睡好?怎么这儿颜色这么重?” “这个啊……” “肯定又是琢磨号呢吧。唯中,咱俩走,不管他。”童叙说。 “知我者,童叙是也。”虞白在后边说。 童叙笑而不语。 “那你给我取个号吧,行不行?”虞白用扇子敲他的肩。 他头也不回:“懒得取。” 无论虞白如何折腾闹他,他都不为所动。 这天上午,付茸没什么精神,想着也许是夜里没睡好,但昨晚睡得也不算迟,总之也没用午膳,就在翰林院伴着雨声小憩,被虞白和童叙的争执声吵醒。 说是争执,也就是声音高一些,说是声音高,其实也只有虞白一个人,所以付茸没大听清他们在谈论什么。 他喝了些温凉的茶水,拿起桌上用油纸包成巴掌大的方块,捏了捏,有点软,放在鼻下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儿,“这是什么?” “山楂糕,给你带的。”虞白抽空回他的话。 “多谢。”付茸解开捆着的草绳,“你们聊什么呢?” “聊采办的事儿。今年收成本来就不怎么样,万岁爷还让太监去采办,工部不肯出银子,就让户部来,真是一群人精。” 付茸吃着山楂糕,酸得皱起眉头,胃都是热的,忙喝了些茶冲一冲。 “万岁爷都不急,你倒急起来了。”童叙递给虞白一盏茶,“喝点吧,说这么多,也不嫌口渴。” 虞白接下递来的热茶,小口喝一些,却不住口,“那是因为他没见着那些太监趾高气昂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平定倭寇了。” “你也太热心肠了,先前在国子监的时候就听你这么说,这也罢了,那时候大家都说。进了官场,你还这么说,人多眼杂的,也不知道避一避。”说话时,童叙窥着翰林院来来往往的官吏和小厮,“旁人都没说什么呢,哪轮得上你。” “就是因为都不说,才任他们猖狂。” 童叙笑,“你没跟阁老说过这事儿?” “说了。”虞白看上去不大愿意说,含含糊糊的。 “阁老怎么说?” 虞白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没说话。 童叙轻轻踢了他一下,催促道:“说啊。” 虞白脸一红,“说我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 付茸笑了笑。 年纪轻轻连中三元,真真是文曲星下凡,日后成就必定在你之上——是殿试放榜后,诸臣庆贺虞阁老时所说的话。 “笑什么笑啊!”虞白瞪他一眼,重重放下茶,茶盖沿儿都落进茶水里。 “也亏得你爹是阁老,不然就你这性儿,谁受得住。”童叙扶好茶盖儿,拿帕子擦了擦沾在手指上的茶水。 “我这性儿怎么了,是你太向着那群人了,咱本该跟他们势同水火的!” “谁跟你咱,我可先说好了,我不站位,就算你爹是阁老,咱俩关系好是咱俩,不谈别的。” “到时候,可没你说话的份儿。”虞白扭头看一直没说话的付茸,“唯中,你说你跟谁?” 童叙垂眸站在那儿,将那帕子叠起来又展开,反反复复的。 付茸笑着问:“你俩说话,拉我进来干嘛?” “你只管说就是。” 付茸谁也没看,装作忙着吃山楂糕,张大嘴咬下一小口,一直咀嚼能酸掉牙的糕。 他没进过国子监,与童叙和虞白也是会试时才相识,听说他们自进了国子监便一直以好友相称,如今也有六、七年光景,真不知道意见总是相左的两个人,如何能和睦相处这么多年。 虞白轻叹,“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付茸才是真真正正松了口气。 “今晚去喝酒吧,昨日淮西下棋赢了,他请客。”虞白说。 “诶?谁说赢了的请客?”童叙大喊。 “我跟唯中说的。” “唯中什么时候说了?” 虞白不管这些,站起来,揽过童叙的肩,“再加一份烧鹅。” “御史不食鹅。”童叙一把推开他,理了理让他碰皱的衣裳。 “可算了吧,御史不止吃鹅,还去狎妓呢!” 同僚在说去崇文门里街吃酒的事,梁燕没什么兴致,不愿意去。 “这倒稀奇,今儿下着雨,喝着酒,简直是一大乐事,你怎又不乐意了?”周岐甩着刚得不久的羊脂玉佩,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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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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