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这夜梁燕不打算歇在驿站，付茸就留在军营，和他一起住营帐。 梁燕回来时，付茸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坐在床上看书，火盆就在床边的地上。梁燕坐过去，手在炉子上暖一暖，伸进被子里摸他的手，发现他还捧着一只手炉，“早说让你去驿站，营帐里冷。”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付茸张开手臂，将梁燕也裹进被子里，靠在他肩上。 梁燕拉了拉被子，又握住付茸的手，“妻不离肩，畏我复却去。” “正是，正是。”付茸笑着说。 两人就这么坐着，等到梁燕衣衫上的寒气尽数散去，付茸才问：“这几年，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总的来说还可以。”梁燕亲了下他的额头，“最开始是挺激动，后来就不觉得了。” “为何？” “见的死人太多，听的哭声也多，心里不舒服。就想着，我是立了军功，却有人要破人忙，总觉得以前迫不及待想要上沙场的自己挺不是人的。” 付茸笑了笑，心口却一钝，不知说什么，只把梁燕的手握得更紧些。 “那年柳明说打到鞑子再不敢来犯，我跟云大人都没同意，都是因为旱灾。后来旱灾有所缓解，渐渐的也有了这个心思，倒不是为功名，是为以后能安定几十年，不过鞑子却也再没来犯。” “不来才好，百姓安稳过日子，你也不必有所内疚。就这么等你我年老，回去种田打渔，倒也自在。” “说是这么说……” “你还是想留在这儿，是吗？” “是。战场才是我的归宿，大概是因为血缘吧。” “那就留下吧。若是真的每日种田打渔，倒少了许多兴致，我也觉得闷。” “有段时间，我总梦见你，梦见你哭，大概是那段时间见了太多百姓流泪，倘若有一天……”梁燕拉下付茸捂他嘴的手，“只是说如果，我希望你能走出去，对自己好点儿。” 晚了。一切都晚了。 早先，付茸想，如果那日没在园中见到策马的梁燕，他也许不会迈出最后一步。他家中还有母亲，怎能抛下母亲离开？后来想，也许是琼林宴时就不该和梁燕碰面。 “那我问你，你后悔来这里吗？”付茸抬头看着他。 “不后悔。”梁燕亲了他一下。 付茸曾也想过，不如一起辞官算了，否则万岁爷心里的种子早晚生根发芽。辞了官，就是无权无势的百姓，万岁爷总不会还跟他们计较。 但梁燕属于战场，既然他不后悔来，那就陪他走下去算了。生死由命。 这段时间，付茸与梁燕同吃同睡，活像一对夫妻。时而见唐百户欲言又止疑惑不解，待无人时，付茸问他为何总是一副苦恼的样子。唐百户也不遮掩，直说是奇怪他二人的关系。付茸便如实告知。 惊得唐百户一时无话，又点点头，“难怪二位大人总也没娶妻。” “我记得，你是娶妻了。” “是。” “坐吧，你站着说话，我还嫌脖子酸。” “多谢大人。”唐百户端正坐下。 “有孩子了没有？”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付茸点头，端了茶递过去，“喝点儿？” “谢大人。”唐百户接了茶，喝几口。 “锦衣卫这个活不好做吧？”付茸又问。 “是，拿命换银子的事儿。” “若是死在差事上，的确有银子拿，若是替上边的顶罪，那才是冤枉。” 唐百户笑着放下茶，直视付茸，“冤案还少么，诏狱里多的是冤案。大人有话直说就是。” “跟文官儿打交道久了，说话确实拐弯抹角了点儿，别见外。” “没有，有什么事儿，大人吩咐就行。” “我吩咐了，你就肯做？” “分内之事，自然做。” 付茸看着让风吹动的帐帘，留意着外边的动静，“那我可不敢说，锦衣卫的分内之事，是万岁爷吩咐的。” “此行受命护送大人，自然也听大人差遣。” 帐外似有脚步声，付茸没说话，温吞喝着茶，片刻后才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向你打听一下苏轻。你若如实相告，我给你五百两银子，若是假的，我自然不计较，毕竟此事与我无关。但我不保证公公不计较。” 唐百户一愣，垂下眼。 付茸等了等，才说:“想不想接下这差事，你说了算，我不强人所难。” “大人直问就是。”唐百户低下头，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 “苏轻跟虞白有过节？” “据下官所知是没有。八竿子打不着，何谈过节。” “那苏轻跟文熙是什么关系？” 不知他是不是知道文熙是厂公门下，回答时竟犹豫了，说:“就是大人跟梁大人的关系。” “知道了。公公就让我问了这些。” 没多久，梁燕掀帘进来。携了一阵风，烛火剧烈跳动起来。唐百户猛地站起，动作快得像让人捉奸了似的。 付茸摇摇头，接着，手就落在梁燕手里。 梁燕的手很凉，偏两只手都握住他的，像拿他的手当手炉。这人也不说话，直盯着付茸瞧。付茸整条胳膊都是凉的，仍笑着问：“看什么呢？” “看你长得好看。” 唐百户轻咳一声，说：“二位大人，下官先告退了。” 等人离开，梁燕拉付茸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揽他入怀，“方才，你们说什么呢？” “就说明日回京的事儿。”付茸不大敢直视他，心虚得很，却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思来想去，或许是认为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他当初离京时见到的自己。 付茸枕他的肩，“不知下回见是什么时候。” 既想让他尽快回北京，又不想让他回去。回去了，必定要听那些六成真四成假的流言碎语，付茸必定要解释，却又不想解释。 “日子还长，总有见的时候。”梁燕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我思君处君思我。” 次日启程时，下了雪，风也紧。 付茸不要梁燕送。梁燕不应，说：“那日你送我，今日我送你。” 付茸无法，只能先上马车。 “唯中。”梁燕叫他，“待我向我爹问好。” “哎。”付茸钻进马车，车夫落下帘子。 唐百户向梁燕行礼，骑马跟在马车旁。 车夫甩鞭声越来越小，马车影儿逐渐让风雪盖过去。 付茸走后第二日，鞑子攻城。 两月后，鞑子战败拔营。梁燕乘胜追击，历时一年，将其驱逐千里之外，与鞑靼定下条约，百年内不得来犯。 签订条约前一晚，崔公公来他帐中，笑着贺喜：“此次大获全胜，真是多亏了梁大人。” “客气。”梁燕精神不济，身上还有伤，想尽快休息，“梁大人还有事吗？” “这个，你看看。”梁公公从怀里掏出一份邸报递给他，坐下来倒茶喝，“前两日的事了，没敢让你看，怕你在战场上出意外。” 邸报上是通政司弹劾梁燕数年前栽赃陷害山西商贾假公济私占有钱财。 “此事不是我做的。”梁燕把邸报扔桌上。 崔公公放下茶，笑道：“不愧是梁大人，果然沉得住气。” 梁燕哪是能沉得住气的人，更何况是面对这些脏水，只是此时实在太累，根本没力气发脾气。 “是不是你做的不要紧，万岁爷信不信才是最重要的，众口铄金啊。”崔公公说。 此事如何，梁燕不知情，但多半是柳明做的，柳明是御马监掌印，崔公公也是。 “你们这是要卸磨杀驴了？”梁燕冷眼看他，“这一年，都是我在冲锋陷阵，你躲在后边进可攻退可守坐享其成，现在又来玩这一套！” “梁大人，这话就错了，我们哪有这本事。那些商贾不乏和达官贵人有牵扯，其中一个不就是都察院叶大人夫人的母家么。这些年，他们可没少因为此事弹劾，若不是付大人在老祖宗那边说话，老祖宗一直压着，这事儿早就跳出来了，哪还能等得到今天。” 听到付茸，梁燕大腿上的伤口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只你一面之词，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等我回京见到皇上，皇上自有决断。” “万岁爷是有决断，要不是付茸委身于老祖宗，梁大人呐，你活不到这时候。” 梁燕已握紧双拳，骨节都已泛酸，心口怒气翻涌。 崔公公继续说：“如今啊，就因为你的事儿，眼看着是要跟老祖宗闹翻了。”他把手肘压在桌上，身子倾斜过去，“哎，梁大人，你说说，他二人要是闹翻了，付大人知道老祖宗那么多事儿，你说老祖宗会放过他吗？” 第29章 梁燕恶狠狠瞪着他那张蹙眉哀愁的脸，看清楚这副面具底下是幸灾乐祸的情绪，“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崔公公一愣，“什么？” “为何让你来换柳明？你以为是培养你？还是自认比柳明厉害，守得住陕西？你不过也是他们的棋，等用完了，你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崔公公想发怒，又忍着，想出言再讥讽他几句，却说不出话，硬生生憋出个扭曲的脸。 梁燕大笑起来。崔公公甩袖离开。 梁燕不笑了，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头有些晕，站着缓了一会儿，才挪到床边躺下，特意挨着床边睡，面朝床内，看着还能躺下一个人的床铺。 他一夜没睡，想着付茸，想如何能让付茸活，一晚上也没想出个法子。若他是个文官说不定能保付茸一条命，可惜是个武官，还是个眼下不在京城的武官。 可无论怎么着，只要万岁爷动一动心思，就算那人是太子爷也没辙。 眼看日头升起，时辰如手中的水流走，身子再如何不适，也要强打精神去跟鞑子跟鞑子签订条约。 此事已了结，他携条约赶回宣府，却在中途坠马。 五脏六腑似是让虫子啃食一般，心口疼痛难忍。他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闻着泥土和草地的味道，眼眶渐渐湿润。 这下子是真回不去了…… 付茸啊……付茸该怎么办？他眼前浮现的是在琼林宴上觥筹交错的付茸。 这家伙什么都不懂，遭人骗啊…… 却又想起营帐内一板一眼威胁唐百户的声音…… 这样也好，狠心点也好，狠心才能活。 可这狠心也要用在道儿上。 为了他，跟个阉人，这算什么狠心？这是蠢！这是傻！ 付茸，你傻啊！ 随行将领以为这一下牵动了伤口，所以梁燕才不动弹，便下马想将他扶起，却见他睁着眼睛，两行泪挂在脸上。嘴角溢血。瞳孔也开始涣散——这件事，是后来扶梁燕的人告诉付茸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 首页 上一页 2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