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井使了巧劲,将猛多枪尖压下,还不等乌海日反应,左临风已顺势一推,噗的一声后,是重重倒下的声音。 猛多死了。 这个老将,有些啰嗦,也有些愚蠢,乌海日并不喜欢他。 此时,看着那具还没冷透的尸体,他想起阿努尔曾经说的话,“猛多是最忠心的刃。” 乌海日抬头,阳光如箭般落下,照在他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上,让他的狼狈无处遁形,但他的眼神依旧锋利。 他啐出一口血,凝视着面前的两个人,不,是很多人。 敌军正如潮水般逼近,他喘着粗气,手心的老茧与刀柄正通过血和汗彼此交融,难舍难分,像是许诺了彼此海枯石烂。 第149章 吐真情阴差阳错 战旗在风中扭曲,血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从他的手迅速蔓延到全身。 纵使如此,他的每次出枪,依旧声震如雷,那气势震慑着数名妄想靠近的齐军——他们依旧僵持在原地,极力地寻找着马上之人的破绽。 左临风看着乌海日必然走向死亡却垂死挣扎的模样,竟然感到庆幸,庆幸乌海日这样的人,能死在战场上,还死得如此勇猛而壮烈。 长枪迎上,硬撼枪锋。 只见两人枪杆交错,火星四溅,左临风怒吼一声,硬生生将乌海日压得向后仰去。 就在乌海日微微失神的瞬间,明井从侧面乱军的缝隙中疾冲而来,长枪低掠,借战马的冲势直刺乌海日的腰肋。 乌海日顺势压住,却感到身体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低头,枪尖穿透了铁甲,鲜血喷涌而出,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左临风正看着他,平视着他。 枪尖带着血肉拉扯,干脆又利落,正往下滴的血,预示着它主人的失败。 四周将士见此情景,先是一静,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左将军!左将军!……” 呼声在混战中像一道惊雷,压过了刀兵交击的喧嚣。 乌海日的战马嘶吼着,像是代替马上的主人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而后踉跄地向后。 人之将死,余威仍在。周围的将士不约而同地向后退,让出了一块平地。 长枪脱手,骑在马上的乌海日如初生孩童般茫然地环视了四周,而后身体一歪,从马上滚了下来。 透过各种冰冷的间隙,他看到了一轮温暖的红日,很圆,圆得都把那赤红给漫出来了。 他此生有憾,但此时都无关紧要了——人在死之前最缺的是希望。 在这世上,他唯一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似乎只有那个带着他血脉的孩子了。 叶尔达木族里,孩子代表着传递,是弓箭和马鞍的接力,是篝火将熄之际的火种。 血脉相承,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因此,这些孩子们的双足,注定要踏上父辈们未曾走完的路。 终有一天,那孩子,也或许是孩子的孩子,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眨眨眼,眼前的圆日便不复存在,只剩下随手泼的一碗胭脂一样洇开的大滩的红色……这让乌海日想起从前,他打翻了薛城湘的胭脂盒,薛城湘当时很生气,当着阿努尔的面让他滚出去。 “滚出去!滚!” 薛城湘就在眼前,正挑起一边的嘴角冷笑。 乌海日觉得自己还是少年人,冲着薛城湘做鬼脸。 血腥气、尘土味、马汗味混在一起……难闻……不像是薛城湘房里的味道…… 记忆中的乌海日一溜烟跑走,嚷嚷着说要去找阿兰图,而现下的乌海日却正抽搐着吐出鲜血,看上去痛苦万分。 左临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神威将军,思索着是否要给他一个最后的痛快和体面。 夕阳挂在天上,红色撒了漫天,像他始终游离的思绪。 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它在跳动,跳过胖胖的山丘、跳过稀疏的树林、跳过高高的城墙……跳到铺在一堵低矮的灰墙上。 墙内,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青砖地被晚霞镀成了淡金色,几株瘦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然后被一个纤细的影子遮挡住。 齐瑜眺望远方,频频传来的捷报提醒她——乌海日就要死了。 千年修得共枕眠,难道他俩这段孽缘也是修了千年的结果吗? 那一夜,她扮作小兵,他恰巧有些醉了,她的蓄谋已久,他以为的阴差阳错,如今都快要结果了。 齐瑜总觉得该为这一场所谓修炼千年的缘分留一个纪念,她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孩子正熟睡着。 她与乌海日二人之间真实存在的,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以及在篝火旁仓促而又短暂的牵手。 “姑娘小伙站一块,日后要生胖娃娃……” 叶尔达木族篝火会,姑娘们手牵手唱起歌谣。齐瑜刚到魏国的那晚,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在篝火旁,按照规矩,与乌海日牵起手,接受赐福。 乌海日很凶,她本以为他不愿意牵她的手,然而他还是牵起了。 或许是因为她被折腾了一天,看起来太可怜了。 “你把名字传给了他,他把血脉传给了明天……” 想起这句,齐瑜微笑了一下,而后道:“赤羿。” 齐瑜的声音很轻,吹起一根羽毛般的小心翼翼。 “公主,您说什么?”侍女问。 齐瑜低头,晃着摇篮,“我说,孩子的名字叫赤羿。” 赤羿,是太阳。 乌海日,也是太阳。 “就叫太阳吧。” 乌海日心想。 虽然太阳朝升暮落,但是人生也难免大起大落。至少太阳是会照常升起的。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母亲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原因,他想笑一笑,却再无力气。 乌海日死了。 左临风确定了这个事实,而后久久地凝视着他的尸体,一直到明井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听见明井轻声道:“人在将死之际会想起自己最惦念的,你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 左临风转头,视线挪移到明井的脸上,明井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红,只不过皮肤糙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他随口问。 身下的马向后走了几步,明井一手引着路,一手并起双指,贴着自己的喉咙,微微侧身看向他,“还记得那次龙虎山,我被猛多用手臂的腕甲摁在巨石上,快要窒息的时候吗?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然后立刻就想到了你。” 左临风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类发言,甚至饶有兴趣,“哦?竟然不是南安王殿下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明井摆正了身子,正对着他,“殿下说让我找到自己想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一阵尘土跃起,是胡乱走动的马匹掀起的,明井不慎被袭,于是眯起眼,看着有些意乱神迷,“过去我不懂南安王殿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明明我和他都不是应该轻易相信感情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当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慕着另一个人,为他付出或牺牲都不是画地为牢,是心甘情愿。” 明井骑在马上,他紧紧地攥着缰绳,身体绷得很直,左临风注意到了,他收敛了笑意,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明井是认真的。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他言语中的爱意,那是绝对不同于友情的。 这让他想起唐兰和徐勿之,于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另一个话题,话语也很自然地说出,“你说我是你想要的,那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不会,一切都要结束……”“会!”左临风突然大声的打断他,“会!战争还在继续,眼下不过是一个魏国,还有邶国,即使没有战争,皇帝要我死怎么办?人不可能一直无病无灾,万一有其他的灾病……总之,我只想问,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明井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他一字一顿,“和你一起。” 闻言,左临风却是摇摇头,很释然似的,“江南竹不会这么做,唐兰也不会这么做,哪怕他们深深地爱着他们心中的那个人。你把自己的命当儿戏,这不够成熟,一个不成熟的小男孩说喜欢我,这很奇怪。” “左临风,”明井低下头,轻声说道,“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的心意是真。你不必对我的心意有所承担,感情是很简单的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左临风被戳穿心思,没敢去看他。 明井说的很对,他没必要承担他人的感情,因此,他找理由说服自己那不是爱,并以此来让自己心安的这个做法很蠢,也很坏。 他亵渎了明井的感情。 胜利的号角声响起,战场上陷入了一片欢呼声中,此时明井已然独自行远,几个熟识的小将搂着他,笑的正开心。 左临风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并不想去打扰,于是松了手中握着的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带着他在尸横遍野的地方散漫地转悠。 沐浴在欢呼和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混入了一条荒凉的驿道中。 第150章 潜入城意外之人 驿道蜿蜒在枯黄的草野间,路面龟裂,两旁的枯杨像衰老的哨兵,枝干光秃,风中发出低低的呜咽。驿站的墙垣倒塌,木门半掩。 这里的人都死光了,新的人还没来得及上任。 冯瑗策马缓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驿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的披风被风卷起,露出腰间的长刀——他的长枪在刺杀代塔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与隐约的草腥,眼下刚刚天亮,远处的地平线还像水墨画的不慎留痕一样,并不鲜明。 转过一道土坡,驿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冯瑗定睛一看,前方的岔路口,原是个挑着柴的汉子。他穿着粗布短衣,脸上沾了泥,能看出是个面貌硬朗端正。 清晨出来捡柴? 他们一路走来,可是没见到村子。 有些反常。 “前面的是谁?” 汉子看见将军,急忙侧身让路,弯腰行礼,声音沙哑:“将军大人,小的是古村的,叫胡阿里。” 旁边的小将解释,“将军,古村离这大概五里远。” 那汉子的眼神始终垂着。 冯瑗的目光又移到他身上的那捆柴——那捆柴压得极低,似乎比普通柴火重得多,可这农夫的脚步却稳得异常。 冯瑗笑了笑,策马上前两步,声音温和:“这早上去山里捡柴,离村子可不算近啊。” 那汉子笑了笑:“家里灶火急着用,就多走了几步。” “哦?”冯瑗指着那捆柴,“这柴带着露水,却没沾霜,看来是从南坡来的。可南坡方向,昨夜正打仗,那里现在该尸横遍野才是,你竟也有心思去捡柴?” 冯瑗的手指缓缓下移,继续道:“而且——劈柴的人茧在掌心,握刀的人茧在虎口。你的茧,似乎不在掌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9 首页 上一页 1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