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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冯瑗那颤抖的手,齐路沉吟片刻,旋即松了力,翻身上了近前的战马,提枪向东疾驰而去。 他自知识人不清,也明白这或许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可他仍决意一搏——除此之外,他早已无路可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这一刻,不为大义,不为苍生,只为那个他若死、便会随他一同赴死的人。 他不想那人死,所以,他必须活。 双方兵士仍在厮杀,齐路亡命奔逃,魏军首领佐尔敦见此,提兵便要去追杀,报仇雪恨。 千钧一发之际,齐瑜抱着幼子缓步走出,高声喝止:“世子在此!谁敢造次!” “佐尔敦!你往何处去!” 佐尔敦不知轿中变故,只知齐路杀了戈朗,此刻见齐瑜抱着魏国世子立于阵前,进退两难。 齐瑜含泪道:“你若离去,魏军群龙无首,若有奸人加害世子,我如何独活?你手下既失王爷,又死世子,你又该如何向魏国交代?” 她又转向冯瑗,声音冷静中带着颤抖,“冯将军!王爷为齐路所杀,与你无关,与齐国无关!你效忠的是当今圣上,还是一个叛臣?还不快速速禀明圣上,派人追拿齐路!” 齐瑜身份特殊——既是齐国公主,亦是魏国妃嫔,怀中所抱,更是魏国世子。戈朗已死,魏国兵败势弱,她怀里的孩子,极可能便是未来的魏国君主。 一时间,齐、魏两军皆不敢轻举妄动,场中陷入死寂般的僵持。 片刻后,佐尔敦终于拱手沉声道:“我等自当为世子马首是瞻。” 齐瑜与冯瑗对视一眼,知计划已成,浑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散尽,腿一软,跌坐回轿中,身上气力都被卸下,忽地鼻子一酸,很想大哭,却又止住。 因为怀里的孩子已先她一步哭起来,她明白,此时此刻,她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力,她能做的,只有冷静,冷静地哄好世子,冷静地观察周遭的动向。 重山叠叠,黄沙漫漫,天地间仿佛没有尽头。 齐路筋疲力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再快些,再快些…… 山口北折。 他骑在马上,颠簸间,隐约听见远处兵马声,来不及多想,他翻身蹬紧马镫,厉声一喝,马儿猛地向前一蹿,在漫天风沙里疯一般向北狂奔。 身后的喊杀与蹄音却如附骨之疽,越追越近,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他不敢回头,只一味挥鞭催马。风沙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灼得身体生疼,握缰的手早已僵住,全凭求生的执念撑着,一下、两下…… 不知奔出多少里地,风声渐弱,战马口吐白沫,四腿发软。 马如此,人亦是。 齐路握枪的手不住颤抖,臂间酸麻得几乎要脱力,肩上伤口未愈合的伤口被颠簸撕裂,血腥味混着汗臭裹住了全身。 他早已看不清前路,但仍旧死死夹着马腹,期待着最后一丝生路。 身后的马蹄声依旧阴魂不散。 他只歇了一息,拼尽最后力气挥鞭,可战马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是踉跄着、挣扎着,蹄声散乱且无力。 齐路的体力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遭按兵不动的数个骑兵似乎就在等着这虎落平阳的时候。齐路刚一翻身下马,他们便从斜侧猛扑过来。 齐路定睛一看,领头的是老熟人,周庭光。 “朔北王殿下,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话毕,周庭光凌空甩出长索,齐路不防,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在黄沙里,长枪脱手,浑身骨头像碎了一般疼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手臂却软得撑不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铁骑围拢,刀锋映着日光,将他最后一丝逃路,彻底封死。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觉得后悔,也可惜,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脑海里早已不剩其他,只有关于他自己的情爱。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江南竹能好好活着,自己便是死也甘愿。可如今,他竟有些害怕——他不敢想象江南竹孤身留在这世上,更不敢看他为自己消沉颓丧,肆意糟蹋自己。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了自己母亲当年的绝望。 怪的是,一念至此,满心狠戾与挣扎竟都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长枪,垂落双臂,任凭飞舞的黄沙卷过肩头,散乱的发丝打在自己脸上,声音平静,“周将军,你我终归有过同袍之谊。烦请你转告齐玟,我别无所求,只愿留一具全尸,待魏国验明正身之后,将我送归南安王身边。另外,也请你替我带一句话给南安王,黄泉路上,奈何桥畔,我会等他。” 风沙卷过他孤挺的身影,将最后一点温度也吹散。 马蹄围拢,周庭光举刀,刀锋落下的刹那,黄沙漫天,遮尽了天空。 第162章 白马坡上土牢内 “齐路真死了?” 齐玟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杂声骤然消失。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庭光,“我要去看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朝停尸帐而去。 掀帐而入,铁甲寒气扑面而来,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臭味闷得人几乎要窒息。 尸身停在木板上,覆着一层素布,轮廓僵硬,早已失了往日挺拔模样。 齐玟停在榻前,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才猛地攥紧,一把掀开白布。 面目青紫发黑,模样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靠衣着和轮廓依稀辨认出。 他斜眼看了一眼周庭光,周庭光忙下跪道:“朔北王为人刚烈,宁死也不想让我们得了全尸,翻身跳下悬崖,再找到,便是如此了。” “那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他?” 齐玟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究竟是盼他真的死了,还是盼他还活着。 “诸位亲眼所见,朔北王坠崖之前,我一枪正中他心口。”周庭光猛地掀开白布,指尖落在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上,语气冷硬,“即使不坠崖,他也绝无可能活下来。” 随行兵士是齐玟心腹,纷纷躬身应是。 “齐路……真的死了。” 此计,本就是他一手布下。 他原未打算这般快下手,可戈朗执意要齐路护送,权衡利弊之下,他终是狠下了心。 戈朗,必须死。 只有齐瑜的儿子登基、齐瑜以母权辅政、魏国大局安稳,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专心一意向邶国用兵。 他从来看不上魏国那样的边地。 那里太远、也太险,族群繁多,盘根错节,他们只要老老实实俯首称臣便可。 而邶国,气候温和,河网从横,沃野千里。这么多的粮、这么多的财,又有如此昏庸的皇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齐魏眼下交好,魏国已甘愿俯首称臣,此时破坏两国关系是大忌,齐路若没护好他便是大罪一桩。 失去一员大将,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来说是一个大祸。 于是戈朗赌齐玟不会动齐路,可他赌错了。 齐玟垂眸,视线落在那具无法辨认的躯体上,他发觉自己的指节竟微微发颤,心口也堵得慌。 齐路死了,他却并未感到轻快。 他们曾同饮烈酒,共图江山,齐路说他是唯一能够带来安定和平的皇子。 然而如今,再多的记忆……也只剩一滩难辨的残骸。 喉间滚动,无声一叹。 齐玟站在边关的土地上,脚下是混着沙粒与枯草的硬土。 抬眼望去,关隘连绵,城墙一道接一道,隐入灰蒙蒙的远天,望不到尽头。 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发疼。 天地空旷,人烟寥落,只有号角断断续续,和远处马嘶声。 他望着这无边无际的苍茫,心口一时涨得满满——这是他的江山,一寸一寸,都是疆土。 可下一刻,又被浓重的凄凉压住。 他想要回京都去。 这里太大、太荒、太冷。 多少人埋骨于此,多少人老死不还,连曾经最得力的人,也葬在这片风沙里。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望着绵延远去的关隘。 胸中是天下,眼底是荒凉。 身为帝王,坐拥万里,却在这一片黄土之上,忽然觉得无比孤单。 他竟然想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 他觉得自己已经要忘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样子依旧在他想起时,会十分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痛苦的样子、忧愁的样子……都十分清晰。 可他只是个太监。 一个低贱的太监而已。 他也已经死了很多年。 如果他不是死在他夺位的时候,他都不一定能记得他死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会记着他,一想到他,齐玟就觉得有些寂寥。 或许这个太监性格就太寂寥了。 像这朔北一样。 “皇上,春寒料峭,外头冷小心着凉。” 身后,文其姝静静立着,身姿端然。 “如今朔北王已死,想必将阮驹姑娘从朔北接出来也容易些。” 阮驹? 他差点忘了这个宁死不屈的女人。 当时他觉得这女人对他是真心,除去身份地位外难得的真心。 可眼下看来,她也只是个轻薄的人。她不懂真心,更不懂他这一份真心。人说真心难得,皇上的真心就更难得了,他拿出这一点真心也是弥足珍贵。 可惜,这女人并不懂得珍惜。 江南竹也有一份真心。 那是他所塑造的虚妄世界里,刻意留下、未曾篡改、不肯掩饰的一点东西。 不掺利益,不做权衡,只问心无愧。 他想起江南竹骑马远去的场景。 没有盔甲、没有旌旗、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 骏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沙尘,在空旷的原野上拉出一道决绝的烟尘。 前方生死未卜,身后万里空寂。 江南竹不曾回头,不曾停顿,缰绳紧攥,身影渺小得像一粒飞沙。 他没想到。 江南竹竟然真心至此。 那真心太过赤诚,足以灼伤看到的每一个人。 “皇上?” 他的皇后轻声唤他。 他却只觉得这呼唤和边关的风一样,没有一丝温度,吹一阵,也就散了。 “算了。” 齐玟清楚那不是他想得到的,况且,他也答应了齐路,这最后一次次,便不再反悔了吧。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帝王的冷寂,与压在心底、散不去的怅然。 边关的风永远带着沙砾,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阮驹被关在军营最偏僻的一间土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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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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