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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琮来了,他脚步匆匆,没有一点礼数,一连将许多个要挡住他的小厮掀去一旁。 “外公外公!舅舅,舅舅他……” 朱道猷看向冒冒失失闯到院子里来的齐琮,眼神很锋利地剜了他一眼,齐琮赶忙站好。 朱道猷语调平和,“好好说话。” 齐琮还是有些急匆匆的,“舅舅遭下狱了。” 朱道猷深深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他这个空有野心,没有半点实力儿子的结局,只是人总容易怀有庆幸之心,所以会犯下一些看起来十分愚蠢的错误。 “我知道。” 齐琮有些慌,朱道猷的“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浮在空中,牵着他的心也飘起来,无所依傍。 朱道猷摸了摸齐琮的脑袋。 他看着齐琮的急色匆匆的模样,一瞬间,一阵巨大的悲伤笼罩住了这位老态龙钟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纵横捭阖,到老了依旧勾心斗角,换来的结局,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道猷是心狠的,他视人命如草芥,视公道如废纸,老天也给了他教训。 朱道猷说,“你该去皇上那请罪。” 齐琮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外公,“什么?” 朱道猷放下手。 尚未到冬天,朱道猷已经拿着手炉了,手炉裹在大袖子里,他将冰凉的手靠在手炉上,才终于又暖了些。 “皇上在朱府附近安插了不少的眼线。” 齐琮僵住了,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外公,那可是舅舅…” 一个小厮上来,打断了齐琮的话,齐琮明白了外公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外公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也有些张皇,仁惠帝就这么将朱府监管起来,是不是要放弃朱家了? 他的心咚咚跳着。 他看着朱道猷蹒跚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怔愣,这位老人,到底还是留给了齐琮一个忠告,“不要去为他求情,你母亲也不要,户部的虞春身是可用之才。” 齐琮在檐下站了半天才转身离去,没来得及拿下的披风在身后随着动作发出一声响,这位“天下第一贪”的院子里是空荡荡的,角落那棵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再往上,天高云淡,已无南飞雁。 齐瑜病了。 说是出去玩,着了凉,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齐璇去看她,将人都遣出去,齐瑜打了个滚,从被窝里钻出来,“五姐姐你可来了!闷死我了!” 齐璇含笑看着她,“这样装得也太不像了。” 齐瑜撇撇嘴,“那怎么办?一天到晚待在床上,闷都闷死了。” “贵妃娘娘去和父皇说了吗?” 齐瑜盘腿坐在床上,随手捡了盘里的一颗酸杏干扔到嘴里,口齿不清道:“说了,但父皇说我还小,要再留我几年。” 齐璇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指尖轻动。 齐璇想到,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忌讳的了。 她轻声询问,“要不要试试药?” 又补充道:“只是对身体不好。” 齐瑜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止了,她眸光微动。 她即使再不聪明也联想到了。 她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你五姐姐本来也是要去和亲的,当时你父皇还和母亲提过,只是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垮了,后来就让长宁侯家的姑娘去了。” 齐瑜试图从齐璇眼里找到一些被发现秘密的恐慌,但她失败了,齐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安然且坚定。 她小声喊齐璇,“五姐姐。” 齐璇轻轻抱住了她,她们都没动,良久,齐瑜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哭泣,很小声道:“不要去…那都是骗人的,没用的。” 齐瑜不懂齐璇在哭什么,但她还是抱住了自己这位多愁善感、体弱多病的姐姐。 齐璇抖着身体,用两条细细的手臂将齐瑜锁在自己的怀里,生怕她离开一样,她哭泣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都很小声,只是她流的眼泪很多,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愧疚和悲伤全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个为她而死的姑娘。 她本来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却在十九岁时死在了魏国的荒凉之地,连尸骨都回不了家。 她可以被唾骂,被指摘说自己毫无家国大义,也可以承担仁惠帝的雷霆之怒,她只要自己的妹妹活下来。 没有人能够阻挡战事的发生。 仁惠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他这次醒来后,沈逐青注意到,他的袖口更空荡了。 沈逐青端着参汤进去,“皇上,喝茶了。” 仁惠帝即使身体虚弱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愿意喝药,总还是要吃那些道士炼的丹药。 还是高保想出了法子,冒着欺君的死罪,硬是说那些补身体的汤药是茶,仁惠帝第一次喝的时候,是高保亲自端进去的。 沈逐青守在外面,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好歹是松了口气。 后来,就是沈逐青端进去。 仁惠帝身上瘦的像个骷髅,他身上的道袍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倒真的有种要乘风归去的模样。 沈逐青看着仁惠帝转头,走到他面前,仁惠帝一口喝完那“茶汤”,而后深深叹口气。 沈逐青从这个向来专横的帝王身上看出了落寞,仁惠帝坐下,他躬身站着。 仁惠帝忽然问:“朔北怎么样?” 沈逐青将腰弯得更低,把袖中的折子递到仁惠帝眼前。 仁惠帝接过,粗略看了一遍,而后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他的喘气声明显重了许多。 沈逐青没有抬头。 仁惠帝道:“民生乐其业,自足致时和。朕不愿意见民生被扰乱啊!”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这沉默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些许的尴尬,仁惠帝略有不满,他抬头看着那个躬着身子,看不清正脸的年轻太监。 终于有一句话,拨开那又乱又重的喘气声冒出来,像一支箭一样,刺到了仁惠帝的心上:“攘内必先安外。” 仁惠帝没料到一向听话的沈逐青会说出如此忤逆的话,他随手捡起东西就往沈逐青头上掷去,一声闷响后,沈逐青跪倒在地,鲜血从他额头上流出。 仁惠帝指着他,喊道:“你不过是个阉货!当了个秉笔太监就敢以下犯上了……” 高保进来时,仁惠帝已经处于癫狂的状态,他面容扭曲,眼睛涨红,狠狠踹着地上蜷缩着的人,周围的小太监们站了一排,都不敢阻止。 高保忙去抱住仁惠帝的脚,仁惠帝没反应过来,连着高保也踹了几脚,高保“哎呦”一声,仁惠帝的眼神转移到高保脸上,嘴角抽动几下。 高保道:“别再给主子的脚踢坏了!” 看着仁惠帝不再动作,高保大着胆子上前,扶着他坐下,他给仁惠帝顺着气,骂着地上爬起来跪着的沈逐青,“狗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惹主子生气!还不快自己出去领三十棍,打打你那身贱骨头!” 沈逐青没有动。 高保才反应过来似的,忙跪下,“主子看奴才,都忘了这地方是主子做主了,该罚该罚!” 刚打了自己一巴掌,高保就叫了起来,原来是碰到伤口了。 仁惠帝的气渐渐消下去,高保那样子又实在滑稽,他不禁笑了一下。 高保嘿嘿笑了几下,“主子笑了,那奴才这打没白挨。” 仁惠帝指着跪在地上的沈逐青,“按你说的办,人拖下去,三十棍。秉笔太监也不用做了,少在朕面前晃荡。” 高保一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忙上前,把沈逐青拖了下去。 高保上前,笑道:“奴才给主子捏捏肩,主子消消气,气坏了对身子不好,主子还要成仙呢,要不染尘埃才好。” 第57章 雨中药拱桥相遇 没有人敢来看他。 沈逐青一个人趴在床上。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 外面灰蒙蒙的,他看见有乳白的烟飘到空气中,被雨打散,散开来。 床板很硬,沈逐青将手背垫在下巴下面,看着有些稚气,他茫然地看向已经一缕一缕、很难寻觅的烟——是真武殿偏殿的炼丹炉又开始运作了。 四四方方的小窗户,从右方陡然冒出一抹红色,低着头,看不清样子。 沈逐青快要耷拉下的眼皮又抬起来——因为那个人正朝他的屋子走过来。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是小禄吗?”沈逐青问。 那人进来,摘下头上遮雨的小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 是齐玟。 沈逐青睁大了眼,他现下只穿着中衣,下身血淋淋的,他下意识地扯被子要遮住自己的伤处,齐玟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小心伤!” 但沈逐青涨红了脸,执着地将被子扯过来,勉强遮盖住自己的伤,“殿下来这地方做什么?” 这屋子不干净,墙壁是斑驳的,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沈逐青被皇帝厌弃,丢到这偏僻之所,众人不敢管他,他整日趴在床上,也没法打扫,此情此景,齐玟在此,他觉得无比难堪。 齐玟起身,将那扇窗户关上,不回答,反而道:“下雨也不知道关窗,脸上都是雨。” 沈逐青想要摸帕子,却想起来那帕子并不在身旁,他只得用自己的袖子勉强擦拭一二。 沈逐青越发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所幸,他这几天趴着,头发还维持着齐整的模样。 齐玟关上窗子,坐到沈逐青床边的一个木凳上。 “你向来小心谨慎,为何会惹怒父皇?还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将沈逐青浇了个透凉。 还问什么他为何来此? 总不至于是为了自己的。 沈逐青将头扭过去,去注意那窗棂上的蜘蛛网,“四殿下有四殿下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齐玟不说话了,他将自己带来的盒子里的食物取出来,都是油纸包着的,一打开,香气就散在霉湿的空气中。 齐玟要去掀开他盖在伤处的被子,沈逐青不顾伤口,侧起身来,手死死攥着被子,“做什么?” 齐玟放开被子,他的手搭在了沈逐青的肩上,还带着外面雨的凉意。 沈逐青浑身像弦一样绷紧了,齐玟将他按回原位,这才得以将被子掀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股血腥气实在是刺鼻,就连沈逐青自己都闻到了,更何况正对着那伤口的齐玟,沈逐青羞愤难当,恨不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才好,他忍不住去观察齐玟的表情。 齐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齐玟面色如常地将被子掀在一边,一手扶着沈逐青,一手拉过那勉强还算干净的枕头垫在他胳膊下,沈逐青勉强侧着,歪在那硬邦邦的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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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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