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行,令郎现在只听他娘的话,不把爹放在眼中了,可需扶公子好生教导了。”望舒揽着他肩,“事关江山社稷,扶公子该多费心了。” “望舒,我突然想到……”扶岍遽然止了步,垂眼不宁道:“那日我登上归墟山,头一试,是诊脉。我生过孩子的事情,他们定然知道了。” 以男子之身诞育并非羞颜事,他所忧心的,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暗影阁处处透着诡异之气,善恶相交,万一对他的两个孩子下手…… 望舒当然也想到此事,缓缓开口:“宁宁在义父那儿,义父护着定然不会有事。洄儿有他父亲和百来位侍卫护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莫心急,还有我呢。” 扶岍点头,念及绝影客的要求,正色道:“我不能在京中逗留太久,回宫后安置好洄儿,我们去冷苑中瞧瞧,看看能否找出些东西来。” “嗯。抱孩子累不累,要不换我来?”望舒看他抱了一路了,怕累着他。 扶岍亲了亲孩子发顶,摇了摇头,“无妨,换你来,他怕是要醒。”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怀里那一团还做着梦呢,就呓语着:“要……要母亲……唔不要父亲……” 望舒撇了撇嘴,叹气道:“也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自然与你亲近些。” 扶岍顿了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望舒,你认得我爹爹吗?”他想起尚有仇怨在身,不得不在外奔波。 “认得。”望舒声低沉了些,不敢望着他那双闪过期冀的眼,“你而今姓扶,便是随了爹爹的姓。他……以你师父的名义,常伴你身侧,只是你暂时忘却了。” 他如今身子无恙,望舒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告诉他。 扶岍心弦骤断,无意将怀中孩子搂得更紧,洄儿竟因他动作醒了过来,揉搓着惺忪睡眼,喃喃道:“母亲。” “洄儿……”扶岍心不在焉唤他,反复回想着望舒方才的话,心尖颤得猛烈。 望舒见状从他手中接过洄儿,对着臭着一张小脸蛋、闷闷不乐的孩子道:“你爹爹抱你累了,要么我来抱你,要么你自己走,选一个吧。” 他可学不来慈母那套,不容反抗地让孩子做决定。洄儿自是选了前者,不情不愿地坐在他怀中,看起来勉为其难极了。 “别想太多,有些事得慢慢来,你还有我,我做你的刀你的刃,杀你的宿仇,为你的双亲索命。”望舒诚心道,单手捂着孩子的耳朵,用了些蛮劲儿,不想让孩子听见这些血腥的字眼。 扶岍忍下汹涌的情绪,一字一顿:“我得亲自杀。”他不敢追问有关爹爹的事,只是简单听了几句,心绪激荡至此,若是再听下去…… “好,都依你。”望舒松开捂着洄儿耳朵的手,牢牢箍着孩子,另一手还提着在街上买的糕点和蒙书。 ------- 作者有话说:岑珩成佛经过纯属瞎编,有关术语查了资料。[狗头]
第97章 疏微寻旧 疏微殿 寒锁沁凉, 圈着一方孤地,月下寂鸦拣枝栖,瑟风袭骨, 刮得人颊侧生疼。此地在皇宫西北角, 杳无人烟, 除却一两个偶尔途经、匆匆行过的宫女,再无他人涉足此地。 “疏微”二字是德帝亲题的, 原名已不可考究。缘何圣上为此地更名,并非在此禁足了某位妃子,也并非嫌恶前名,而是因为他就是从此地走出来的冷宫弃子。 其为宫女子所出, 不受圣眷, 母在诞育皇子不过一载,便削发为尼, 皈依佛门。尚为皇子时的沈峥方记事, 就困在四方的偏院里,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守着,照顾着他起食。 直到九岁那年, 皇帝忽而念及这个早就淡忘的儿子,令人带着沈峥入太学,与其他皇子同师太傅。至于他学得如何,皇帝也不在乎, 左右不过是个宫女生的、身份低微的庶子, 终归不能登大宝、袭得君王之位。 事与愿违, 七年后,偏偏是这个弃如敝履的皇子成天受命,衣着龙袍、头戴冕旒, 在万民敬仰声中行过丹陛石台,俯视万民,践祚为帝,改元曜旻。 而今时过经年,史墨已淡,先君辞世,更有物是人非之感。 望舒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蛛网缠着杉木门,他一一扯去,杉门数载不开,几与青砖地融为一体。他费了好些劲儿才推开那扇门,殿内凄然阴森的景致入目,飘来一股霉味与尘泥交杂的气味。 他往自己云水纹绸服上抹了抹手,才伸手去拉身后人,“有门槛,当心。” 月色太浓,扶岍眼疾之故瞧不清,摸了一阵终于抓到他的手,依着他的指示踏了过去。“我不会嫌弃的。” 他眼盲了,耳却更清了,晓得他方才拿华衣拭手,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望舒也听懂他话中意,轻笑出声,“我不想君子染尘,并不是怕你嫌弃。” 扶岍握着他的手垂至二人身侧,淡淡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极轻,恰到好处落到身侧人耳中。 望舒刚想引着他往里去,边听幽幽一句:“执子之手,与卿共染微尘,覆霜雪,亦为幸事。” 他心口一滞,紧攥着那只如寒玉般的手,如鲠在喉,半晌听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又逗乐了扶岍。 扶岍抵唇笑道:“怎么这么不禁逗,到底是年纪小,也怪我,以前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寻了你这样的小郎君作糟糠夫妻。” “你、你手太凉了,凉得我难受,害得我说话结巴。”冲昏头脑的小郎君只挤出这么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他早已心乱如麻,听着心上人的蜜语甜言,却认为这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到近乎虚无。他生怕又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才觉一切都是假的。 他魂牵梦萦之人与他相隔三春,他甚至……早就接受了沈憬的离去,而今如梦如幻,彼岸人竟回至他身侧,与他共话往日情话。 若如走沙流水,一切的镜像皆于指尖破碎,他缺的那缕魂魄再不能填补,留给他的只是缥缈一梦。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再想,怀着一颗躁动的心,故作镇定问:“看得见吗?” 扶岍直截了当:“看不见,你且当我瞎了。” “那、那我做你的眼眸,为你清前障,照、照前路。”望舒实在心紧,话说得磕绊,到最后已如蚊音,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干涸了数年的眼竟沁了水意,他微微仰首,生生忍下泪意,手颤得厉害,也是由这让扶岍发觉了异样。 他不作他语,挪了半步,贴望舒更近些,不刻意安慰,也不点破他的局促,只是温声道:“进去吧,洄儿还在等我们回去,若是等不到我们,又该闹了。” 望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颔首,揽住他的腰,引着他往里头去。绸衣薄如翼,温度透过轻纱流入他的掌心——温热的、真切的、他的。 他释然般笑出声了,气息落在扶岍的耳畔,他缓缓低下头,出乎意料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扶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或是已经看了他许久,定不在须臾之间。 扶岍凝眸望着他,学着他的话术,认真道:“你手心太冷了,冻到我腰了。” “是我之过。”望舒诚恳道,垂了寸头,鼻尖似乎贴在他脸上,语气温和,郑重重复了一回:“我真的错了。” “亦是我之过,”扶岍安抚般捧着他侧脸,“不该冻得你结巴。” 夜深人心乱,凭月善愁思。 饮酒消愁常在子夜,属诗念人亦在静谧时分,日头一升,鸡鸣扰意,纵使万般不愿也要装出一副无畏的模样,假意抛却昨夜欲绝的恸意,去做一个失了魂魄、没心没肝的未亡人。 “你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假的,”扶岍牵过他落在自己腰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直到心跳声淹没风吹杂草声,直直砸入望舒心间,他才一字一句,道:“我心在动,为你,为我,绝非梦境。” 望舒屏息,掌心贴在他心口,感受着肌肤下的震动,他长舒一息,道:“摸到了。” “我什么都忘了,却没忘记爱你,是我的本事。”扶岍摸着他的腕子,借着月华端详他的神色,“你守着一缕念想,捱过这三年,拉扯你我的孩子,算你的本事。” 他凑过些,趁望舒分神,与他交织了一个深吻。 这个吻,是热的,盈着彼此的气味,载着浓烈的情意,偿补不尽三年来的心缺口,却浸润着魂间一点落魄,真真切切告诉彼此——思慕浓厚,惦念常在,唯有你我的爱意未曾掺假。 瑶台别恨曲终了,再遇你眉眼,连同心尖那一瞬激荡,都在证明醇浓的爱恋。 往日他们二人里最爱把情话挂在嘴上的人,此刻却言辞蹇塞,舌缠结般憋不出半个字。望舒扣着他后脑,再度与他交吻,渡给他自己的气息,贪婪的吮吸着他的气味。 扶岍喘了一口气,恰闻远处钟声起,指了指后方败院,轻声道:“正事还没干。” 经这一番,望舒终于笃定眼前人是真的,揽着他肩带他往里去,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带了蜡烛。他从衣襟内袋里掏出一支小烛,迅速点燃,递给身侧人,玩笑道:“刚才情动肺腑,光想着做你的眼,竟忘了我是携了此物来的。” 扶岍接过,却不照前路,反而举高了些,抬到望舒颊侧,又恐烧着他鬓发,慌忙移开了些。他仔细瞧了一阵,才装作无事发生般挪走。 望舒不明他举动,“照我做甚?” “看君落泪否。”扶岍不遮不掩,口述所想。他看见望舒眼角未有泪痕,欣慰一瞬,细想来又念起他是否早已无泪可流,垂眼不敢多想,只得提灯照幽径,一步步往残破屋子去。 小径不长,两人又都身高腿长,迈没几步就到了屋外。望舒扬袖推门,没控制好力道,还以为这扇矮门会与方才那扇一般难推,使了蛮劲去推。 “砰——”,矮门双双砸在地上,已然离了框。 “……这么用劲做什么。”扶岍扶额,无奈看他,举灯照了照屋内,只见一方歪桌,一座柜格,一只瘸腿椅子,垂地蛛网,几只倒在地上的瓦罐,再无他物。 这是他父皇曾经居住的地方。 残破不堪。就算是当年未蒙尘时,也是陈设简朴,与朱墙碧瓦的宫阙格格不入,可见其当年处境艰难、如履薄冰。 这样一个落魄孤子,竟最后登上了无上龙椅,做了那天地共主,其中艰难自是难以言喻。能及此位者,极少为纯善之人。若他父皇如传言一般心慈仁厚,早该死在手足阴谋之中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8 首页 上一页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