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天孽之子 佛院之内, 尘染化痕,晖点金粉佛身,璎珞垂珠迎风微动, 佛身执手端坐于金莲之上, 檀香浸染, 袅袅拂佛幡。 青烟笼着整座佛堂,禅意绕过每一隅, 静谧无哗然,唯有几处香烛噼啪作响。 蒲团之上,跪着一位香客,他折着双膝, 双手合十举于眉间, 垂眸敛息,唇瓣微动, 默念着祈福梵文。 人之末路, 未有不信神佛者。 沈峥于子夜下了归墟山,直往这处佛院来,他长跪一夜, 只为消解症疾之苦。 “南无诸佛在上,垂怜弟子,莫要再渡苦海中,心念得宁。” 一请愿, 三叩礼。 佛珠盘, 微鸣起。 “药仙折礼如来佛在上, 愿渡弟子过苦海,不再受得百般苦楚。” 昼色渐浅,风拂香客衣袂, 吹皱一盏佛香,残红滴烛台,红映慈悲像,顿生漠然意。 噼啪一声,烛焰一支折。 佛堂内大半蒙于灰暗。 “弟子崇敬我佛,愿我佛慈悲佑我,佑我……” 骤风起,袭入悬窗,卷落佛指尖一缕尘,尘落香客衣襟。 “啪”一声,佛珠猝然断裂,乱珠错综坠地,泠然珠玉声,停于我佛足下。 “善男子,凡间万苦皆为执念,求不得善终,但求心静。”冷玉之声自天外传来,伴着乱眼佛光,如雪佛身显于香客之前,我佛眉点红珠,手执佛珠,微翕双眸。 慈悲之声在清净佛殿中缓缓漫开。 沈峥蓦地抬首,见是真佛显身,忙又行了三叩礼,手握香缕,折身长跪。 我佛温润道:“善男子身患重疾,可为延寿而来?这世间苦难如舟,未有事事如意者,万事不必求善圆。” 沈峥虔诚道:“弟子不愿延寿,只愿早脱苦海,下阿鼻地狱也罢,请让弟子离了这红尘,莫在受这般苦楚。” 我佛垂眼见众生,慢声道:“善男子,尔尚有劫难未了,待尔却前尘纷扰,吾自引汝前行。” 沈峥匍匐道:“敢问我佛,弟子未了何事?” 我佛道:“吾不涉众生因果,亦不知尔未却之事。” 沈峥虔诚而语:“敢问我佛,弟子劫难缠身,该如何了却前尘、脱离苦海,愿我佛渡我。” 我佛拂袖落于沈峥发顶,缦纱垂目,受仙人之恩泽,解尘间万忧。 “尔且垂目,卧于蒲团之上。” 沈峥依我佛之言,合眼仰卧于万空之间。 “尘空散,往昔淡,神绪凝,烟舟泛泛……” “善男子,请诉我佛,尔见何事?” 青烟漫雾起,折柳泊孤舟,白鹭斜倚清水岸,远渚渺渺,苍茫一水波。 天界去,悠悠路。 峰回路转,又回凡尘路。 丹墀映日,飞檐勾悬,帝宇巍峨攀龙凤,九重宫阙象万千。 乌色笼帝宫,行妖风,乾坤暗如墨,宫娥觑不言。 绮玉阁中,婴啼乍绽。 “生了生了!”稳婆匆忙跑出来,面露喜色道:“是两个小皇子。” 高氏唇色淡褪,鬓上满是湿汗,她虚弱地抬起手,弱息恹恹,道:“嬷嬷……让我看看……” 一旁的嬷嬷小心扶起她,让她半靠着,将襁褓放到了她手边,眉眼含笑道:“恭喜小主,是两个小皇子。” 高氏抱起其中一个儿子,眼波微漾,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软软的,还没有长骨头,她又摸了摸孩子另一只手,脸色遽然一变,惊诧地看着嬷嬷道:“这孩子……手里握了东西。” 嬷嬷看过去,确见孩子手里握了块黑乎乎的东西,她轻柔地剥开孩子的手指,取出那物,细细看,才知是块小骨头。 这孩子……竟是握骨而生。 满屋人倏然一惊。 嬷嬷凝目看了一番,疑道:“这骨头,怎么看着像是颈骨?” 高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外传来尖锐的太监声:“陛下驾到——” 延庆帝推门而入,龙袍微敛,凛目扫过众人,威严顿生,满屋皆惊然,长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唯有新生的两个孩子嗷嗷大哭着,像是要将肺也哭出来。 高氏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榻,踉跄跪在地上,颤然道:“高氏恭迎陛下。” 延庆帝一眼没看她,缓缓将目光投到那两个孩子身上,款步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人。 高氏偷抬了头,竟是钦天监的王大人和翟大人。 步伐声愈加清晰,高氏的心也提起来,惴惴不安地侧目,看着延庆帝走到染血床榻边。 他看着两个生得一般无二的孩子,面色又阴沉了些,冷声问:“王大人、翟大人,告诉朕,哪个是天孽之子?” 二人分列君王身后,瞧着两个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一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延庆帝正身,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们答不上来,那你们两个也得为两个皇子陪葬。” 为两个皇子陪葬…… 高氏瞳仁蓦地一震,产后伤处仍淌着血,她连忙拉住君王的衣衫,泣泪哀求道:“陛下,这两个孩子都是您的孩子……为何要杀了他们!” 延庆帝本就对她没什么情意,自然也顾不得这女子娩时吃了多少苦头,发狠摔开了她,高氏重重地跌在地上,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是窥不得一分红。 “你这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天孽之子,将亡了朕的大渊,你告诉朕,该不该杀?”延庆帝缓声道,好似榻上这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与他毫无瓜葛,残忍如阎罗。 高氏艰难支起身子,颤抖着望向君王,心里头回想着“天孽之子”,已有万千藤蔓缠在心口,她眼看着延庆帝就要伸出手去掐死这两个方将世不久的孩子。 高氏凄厉喊道:“不!陛下,我说,我说……哪个是天孽之子!不要将两个孩子都掐死!” “指给朕看。”延庆帝睨她一眼道。 高氏爬到床边,身下渗出血来,蜿蜒曲折落在地上,她粗喘着气指着握骨而生的孩子,哑然一瞬,茫睁着目抬头望着延庆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庆帝宽大的手掌握住新生幼子纤细柔软的脖颈,愈加用力,孩子初时挣哭得震耳欲聋,渐渐脸色涨红,延庆帝丝毫不曾心软,扣紧了那脖颈,直到那孩子再也哭不出声来。 孩子被他的生父活活掐死。 高氏搂着那襁褓,凄然嘶吼着,哭得撕心裂肺。 延庆帝嫌晦气,转身便走,突然止下步子,厉声说:“死的那个叫沈隽,活着的叫沈峥。抱够了就埋了,想埋在何地随你。” “至于你……”他面不改色地看着崩溃到极致、用自己的侧脸贴在孩子面颊上的女人,漠然道:“明日便去昙镜寺,终生不得见沈峥,否则他与你都得死。” 延庆帝再不回头,直到绮玉阁重归寂静,嬷嬷才敢来搀扶住高氏,高氏紧紧抱着孩子,眼中没有半分光亮,她用极低的声音对嬷嬷说:“送、送他出宫,他、还……还有气。” 嬷嬷这才听见细弱无比的哭声,她垂着泪落下视线来看着面色青紫的婴孩,霎时泪流满面,她接过襁褓,再与高氏说了声珍重,便迈着蹒跚的步伐,虚晃着悄然离了宫。 至于她带着婴孩去了何地,无人得知。 “我名为沈峥,字南瀛,人事万般苦,南瀛亦难赢。” 沈峥生来便在绮玉阁,此地幽冷,在皇宫的偏隅,也象征了他的地位,鄙薄不堪。他从未踏出朱墙外,被囚在宫阙之中,顶着皇子的名分,却过着阶下囚的日子。 他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嬷嬷初时也不与他说话,而后见他可怜,才昧着圣上旨意,偷偷关切他几句。 ------- 作者有话说:等这个峥下线了,我们蒸个三包子,应该就能完结了。 番外写一点扶余猫猫和言烨豹豹的故事,写到他们的乖乖儿扶岍出生。🐣
第138章 甫得即失 没有仰仗的皇子与浮萍无异, 人人皆可欺辱之。长他七岁的太子走过绮玉阁外,扬着声说来了个污秽之地,见沈峥端着砚台出来, 太子皱眉、无比嫌恶地问;“这是什么人?” 太监哈着腰、赔着笑说:“太子爷, 这是您九皇弟。” 太子嗤了声, “本宫竟不知还有这位弟弟。” 沈峥也不作理会,端着砚台就往边上的莲花池去, 奈何太子根本没想轻易放过他,只听得他戏谑道:“九皇弟,看见了皇兄连礼都不行,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沈峥见逃不过, 只得垂眸敛息, 笨拙地跪了下去,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行礼, 自然做得滑稽可笑, 惹得太子身边一堆人都捂唇长笑。 太子凌声嘲笑良久,乌缎底、嵌着珍珠玉石的靴履踏上沈峥半蜷的、染着脏污的手上,他听着沈峥咬唇忍痛的呜咽声, 踩踏得更狠,直到那只小手下渗出醒点血迹,他才肯罢休。 “公公,九皇弟将脏墨水倒入父皇令人精心修建的荷花池中, 弄脏了池水, 浪费了父皇一片苦心, 你说,该不该罚?”太子狠戾之声又从头顶传来,仿若九霄云外, 听得他瑟瑟发抖。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沈峥也听不清了,他怖然至极,耳边只剩下贯耳风声。太监将他砚台中剩下的墨水尽数浇到了他的头上,汨汨水声,乌青落到了他的眼中,他尖叫着用手去抹开,却弄得个满面狼藉。 太子负着手高傲离去,还不忘冷冷瞪他一眼,嘴里头还念叨着:“跟个乞丐一样,怎么敢说是本宫的弟弟,宫女生的脏种。” 那是沈峥第一次见到他的“手足”,伤了一只手,毁了一身衣裳,饱尝了屈辱的滋味。但是他又如何能与皇权相抗,那是皇后嫡出的太子,未来的九五至尊,他这样鄙薄到骨子里的人,又如何能讨回来这份辱? 那声“宫女生的脏种”萦绕在他耳中,沈峥并不觉得母亲下贱,甚至有些欣喜——他竟是有母亲的。可是母亲在哪里?为何多年不曾来见他? 他追问嬷嬷,想问他母亲,嬷嬷脸色瞬变,织衣的手也顿住,“九皇子还是莫要问老奴了,圣上会迁怒于您的。” 迁怒……他明明连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分明就是没将自己当作儿子,又谈何迁怒? 沈峥低眉应下,盯着自己潦草包扎的伤口,久久默然不语。 除夕,延庆帝临幸昙镜寺,携了一众宫妃与皇子公主同去。沈峥听着外头下人私语,才晓得此事。他不被算在皇孙之列,这样隆重繁盛的大场合,自然也轮不到他去。 他无声叹息一瞬,将要阖上门,奈何他如何用力推,都推不动,他抬头看去,才发觉一人长身立在他身侧,以手握着门侧,微俯下身来与他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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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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