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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须发已白,身也单薄,下颚尖,两颊也没有什么肉,一双眼里也像是染了沧桑,看起来是个有学识的人,沈峥暗暗想着。 “九皇子,”他开口,清朗儒雅,“吾姓李,乃当朝太傅,奉圣命授你诗书,辅你成才。自明日起,你便与吾去太学,与别的皇子一道听课做学问。” 沈峥从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去到太学,措愣间垂下头,想着自己身份低微,别的皇子定会欺辱于他,他良晌未语,直到沉稳之声自上方传来:“唯有学识过人,才能踏出这荒凉的冷苑,让圣上见识到你的才干。若你终日困顿于此,又谈何出头之日。” 沈峥是怯弱的,他知道该应下太傅的好意,但他极少与人说话,实在颤栗难安,他攥着手指,不敢抬头去看李太傅。 李太傅等候了一会,知他心中仍有顾忌,也不打算勉强,便道:“九皇子可以再作思索,我明日再访。” 他看着李太傅缓缓离去的背影,在朱墙下衍出长影,瘦削却又不失力量,还有那分寓于文人骨子里的坚韧。 他也想成为这般玉骨清风之人,而非任人宰割的孬种。若明日太傅仍至,他便点头,与太傅去太学听课。 “听说了吗,今个儿圣上去昙镜寺,那个高氏躲在红墙后头偷看皇子们,被赏了二十耳光呢。” “高氏不是绮玉阁那位的……娘吗?她也不想想,她儿子怎么能被圣上首肯去那样的场合?痴人做梦呢。” “就是就是啊,这不欠打吗……” 沈峥贴在墙边,听着另一侧的宫女嚼着舌根,竟是在说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原来在昙镜寺吗? 他想见母亲,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想知道……其实他也是有娘的孩子,他不是没娘的脏种。 这是沈峥头一回贸然离开绮玉阁,游走在皇宫内,平日里吃的都是没营养的稀饭,个子也小,那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便忽视了他。他一路摸到乾正门,趁着两个侍卫走神,奋力冲了出去,他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被生生绊倒了,膝头摔破了,手肘也生疼。 两个侍卫听着动静出来察看,沈峥就缩在石狮子后头,瑟瑟发抖,生怕被那二人察觉到。所幸,那两个侍卫粗看了一番,见无人在此,便撤了步回了宫门内。 沈峥冒着胆量问了几个路人,才艰难摸到了昙镜寺,皇家的人已经离开了,他在住持的引领下到了里头。 昙镜寺是燕京最大的佛教道场,有一块院落是专门建设给修行的尼姑们的,沈峥跟着住持到了那处院落,一群尼姑正坐在桌案边吃着素汤斋饭。 他讪讪站在不远处,那堆尼姑也没看见他,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也听不清楚,直到有一道凄然女声落在他耳中:“峥儿……” 他顺着声音回过头去,见唤他的女人已不止落泪,背上的箩筐砸在了地上,她冲过来将沈峥搂在了怀中。 沈峥怔然抱住高氏的背,迟疑着喊了声:“……娘。” 高氏怕惹得别的尼姑注目,忙拉着他躲到了墙后头,她眼中盈着泪,仔细地从头到脚看着他,她笑着抹泪,“我的峥儿已经长这么大了,隽儿应当……也这般大了。” “娘,隽儿是谁?”沈峥茫然问,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高氏握着他的手,忍着泪说:“是你弟弟,你们两个是双生子。你切勿对宫里的人说,晓得了?” 沈峥眼也朦胧,靠在高氏身前,紧紧环着她,低声喃喃道:“娘……峥儿竟然、也是有母亲的。” 高氏轻轻抚着他的发,哽咽着说:“你要好好活着,娘希望你好好的,顺遂度过这一生,没灾没难。”她遁入空门数年,抛不却红尘事,常向神佛忏悔,只求无上圣人佑她二子。 “你在这待好了,等娘拿个东西来。”高氏匆匆去,又急忙回来,往他手里头塞了个用素帕紧包的东西,高氏的手有些粗糙,关节处红肿得厉害,她道:“娘没什么稀罕物,这两个是娘拿积蓄做的,峥儿好好收着,不要弄坏了。” 沈峥似懂非懂,点着头,将那个物件小心护在手里头。高氏陪着他说了会话,母子二人都流了不少泪,高氏也祝他不能久待于此,便催着他回去。沈峥不愿忤逆娘,只好失落地往外头走,他想问娘,能不能让他也留在这儿。 可是他也明白,他们的对面站着的天子,是这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威的人,忤逆了天子,便只有死这个代价了。 高氏看着孩子瘦弱的背影,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孩子听见了回头来见她狼狈,她注视着沈峥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敢放声大哭。 沈峥迈着沉重的步子,不情不愿地走回宫里,刚走到乾正门,便看见一双锦缎底龙靴跌入他视线中。 他抬头看去,男人身着龙纹墨衣,微眯着眼盯着他,眉间满是怒意,男人的身边还站着太子。 男人是天子,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纸是包不住火的。天子想杀谁,也不需要任何罪名。 高氏死了。 延庆帝下令以绞刑处死她。她被押到宫里,当着她儿子的面,以绳索绕着脖颈,是生生勒死的。 临死前,她挣扎着望向他儿,口中溢着血,用口型对他道:“不要看。” 高氏的尸身埋在宫外,唯有一抔黃土盖着,没有留存姓氏,连墓碑也无,死也不得安生。 沈峥的心已然麻木,他眼睁睁看着白日里温柔待他的母亲枉死,泪流满面,他多想放声恸哭,却被嬷嬷死死捂住了嘴。 若是他哭出了声,他也得死。 “沈峥,你姓沈,是朕亲子不假。”延庆帝拂袖走过他身侧,厉声说道:“但是朕啊,不缺你一个儿子。” “沈峥,她死了,是你害的。若非你擅自离宫,朕不至于如此对她。” 帝王总是冷酷绝情,天下一切不过是掌中之物,要取走谁的性命,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 娘是他害死的。他好不容易有的母亲,就这样……没了。她死不瞑目,连尸身都没个体面的安置地方。 世人皆知除夕喜,但他自此恨除夕。他的娘死在这等祥日,宫阙中隐隐传出的喜语与烟火声,在他听来,都是何等的寒凉…… 那是沈峥第一次明白,人如蝼蚁一般活着,连尊严都能被人践之足底,命脉被遏在上位者手中,苟延残喘都艰辛。 他只觉头疼欲裂,抄起东西胡乱往四处砸,将满院落折腾得狼藉一片。他嘶吼着,恸哭着,一如疯犬般嚎啕着。等他清醒过来,便长跪在这绮玉阁中,直至李太傅来此,他都不曾挪动分毫。 李太傅抚过他的发,问他可想好了。 沈峥伏首于地,叩头三次,诚恳地道:“恳请先生授我以济世学识,我定沉心苦读,此生谨守师训,不敢或忘。”
第139章 奸孽妒意 渊朝官制与其他朝代不同, 对太学的重视程度显然提升,皇帝钦点太傅坐镇国子监,皇子也于此地学习。一般的官臣之子或平民之子鲜有能入太学者, 朝廷为后者专设了一处国学堂, 在燕京城东。因此, 太学也几乎成了皇家学堂,不过脱胎于从前的弘文院, 换汤不换药罢了。 九岁那年,沈峥初至太学,启蒙晚,唯靠着先前偷学的那些知识, 自然比不得三四岁就启蒙的皇子, 在校验中列于末等,比他年岁小的名次都排在他前头。 别无他法, 唯有勤能补拙这一条路能走。李太傅经常私下授课与他, 沈峥也因此得以进步飞速,不久便不再是末等,逐渐提升了名次, 渐渐位于前列。 有人看不惯他,也见不得他名列在先。构陷之事也有发生,譬如偷换他卷子、诬其怀挟作弊,好在李太傅是个明事理的, 总能查清之后, 还沈峥一个清白。 四年, 他从一个怯懦鼠辈,成长到能对污秽之语置若罔闻,他表现出与年岁不同的沉稳, 再有旁的皇子嚼舌根子,他都不需要做辩解,一记眼刀剜过,人自会乖乖住了嘴。 他们都看得出来,沈峥变了。 李太傅欣慰于沈峥的改变,他知道沈峥是块治世的料子,好好雕琢一番,确能对江山社稷有大用。 李太傅却也不知道,他器重的学生时常在深夜里发疯症,疯魔到连东西都握不稳,失了心智般往别地砸去,总是弄得屋子里一片狼藉。 嬷嬷前些年看他发病心疼不已,冲上来护住他,将他搂在怀里,泣泪安抚他,并在他发完病后整理屋子,一句怨言也没有。 沈峥望着嬷嬷愈加佝偻的背影,心中恻然,愤恨发疯时的自己,想帮着嬷嬷理东西,却被她推拒,他看着嬷嬷噙着泪对他说:“九皇子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一如亲子,你定要平安无事,脏活累活我做就是了。” 但是嬷嬷她年岁已高,终究还是未能伴他多久。沈峥十五岁那年,嬷嬷也去了。这绮玉阁便只剩下了他,他握着娘留给他的那两块麒麟佩,和包着玉的雪绡布,无意用寒水沾湿了帕子。 帕子上歪扭的字迹逐渐显形: 峥儿,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门多年,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我死后,愿峥儿能找到隽儿,你们手足相携,同舟与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原来……娘见着他那一刻,就知自己再无生路了…… 不久,宗庙失火,沈氏先祖牌位被烧毁了大半,本是天降凶兆,延庆帝却并不追究,既未下责己诏,也未停喜庆事。 事发那日沈峥恰路过沈氏宗庙,他是知道失火缘由的——延庆帝失手烧的。他执香敬先祖,却不慎弄翻了沉香灰炉,素幔卷起星点火,晚风穿堂,正好加剧了火势。 也是由此沈峥才知道,延庆帝也是个疯子,延庆帝执香的手颤抖的猛烈,不受控制般,与他发病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而且,延庆帝已病入膏肓了,而今连他往日最疼爱的太子都逃不过他刻薄的指责,宫妃无辜而被处死者亦不在少数。 帝有十三子,未夭折者仅有长子、三子、四子、九子、十三子。虽说东宫储君已定,但太子资质平庸,常为乖戾之事,宫人、官吏苦其久矣,请陛下易储之议,日益沸扬。 延庆帝不堪众人非议,最终废了太子,废太子不堪受辱,三丈白绫吊死于东宫寝殿之内。或许念及往日父子恩情,延庆帝悲痛数日,还是以太子之礼厚葬了他。 长子一薨,三子、四子的储位之逐渐起波澜,愈演愈烈。沈峥却置身其外,仿佛不愿与皇位牵连过多。至于十三子尚且年幼,无力与三王、四王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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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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