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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粮。 登记户籍。 招募劳工。 修葺河堤。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救命的章程。 他写得很慢,落笔极沉。 这不是在京城安逸书房里的沙盘推演。 他笔下的每一划,都关乎着城外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堂下的书吏早已被放走,只留下一个胆子最小、业务却最熟练的,在一旁伺候笔墨,大气不敢出。 日头偏西。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堂内浮动的灰尘都染成了齑粉。 一阵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前堂的死寂。 卫青回来了。 他像一阵狂风刮进大堂,裹挟着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玄色的劲装上,溅满污渍,有泥点,有粮屑,还有几点已经发黑的暗红。 他脸上蹭了一道灰,配上那双亮得骇人的虎目,活像刚从地府里杀出来的恶鬼。 “江大人。” 卫青一屁股坐到江寻对面,身下的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是谁的,对着壶嘴就猛灌。 冰凉的茶水顺着他的喉结滚落,也浇熄了他身上几分灼人的火气。 “啧,渴死老子了。” 他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江寻终于从纸堆里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卫青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沾满污渍的衣襟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如何?” “什么如何?” 卫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 “你那几只肥老鼠的窝,都给掏干净了。” 他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将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江寻面前。 “江大人,这是清点出来的粮数。” 江寻接过册子,翻开。 他的指尖划过上面潦草却清晰的数字,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德盛昌,存粮一万三千石。 永丰号,存粮九千七百石。 …… 五家粮行,合计查抄出米、麦、杂粮,共计四万余石。 这个数字,比渝州府库里剩下的陈粮,还要多出一倍。 江寻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四万石粮食。 四万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每一粒米,都浸透了灾民的血与泪。 “可有人反抗?”他问,声音很轻。 “有。”卫青的语气轻描淡写,“德盛昌的护院不开门,还敢动刀子。” “然后呢?” “没然后了。”卫青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老子的兵不是吃素的。卸了他们的胳膊,现在都在大牢里跟他们主子作伴。” 江寻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莽夫虽然行事粗暴,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可靠。 他用最直接的手段,斩断了所有麻烦。 “辛苦了。” 江寻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卫青的心湖。 卫青掏耳朵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寻,那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这酸丁…… 在跟自己说“辛苦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寻却没再看他,将那本记录着救命粮草的册子放到一边,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告示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将告示递给一旁的内侍官。 “传令,此告示,即刻贴满渝州城内外。另,在城东、西、南三处,搭建粥棚与招工处,明日一早,准时开棚。” “是。” 卫青伸长脖子,瞥了一眼那告示上的内容。 “以工代赈?”他念出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意思?直接发粮不就行了,搞这么麻烦。” “白给的粮食,养懒汉,也养乱民。”江寻端起卫青没喝完的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他们才会珍惜,才知敬畏。” “狗屁道理。”卫青嗤之以鼻,“饿疯了的人,有力气给你干活?” “所以,第一天,施粥。”江寻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管饱。让他们知道,朝廷有粮,饿不死他们。从第二天起,才凭工分换粮。” 卫青看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文官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江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明日开棚,灾民聚集,城中秩序,便要劳烦卫将军了。” “自然。”卫青拍着胸脯,“老子的人早把城里要道都看住了,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正好拿来祭旗。” 他说完,站起身,活动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行了,你的事说完了。老子饿了,饭呢?” 江寻抬眼,看了看天色。 “将军想吃什么?刘知府私藏的熊掌,还是粮商家抄出的鱼翅?” 卫青的脸,瞬间黑了。 “江寻,你他娘的故意恶心我是吧?” 江寻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转瞬即逝。 “后厨备了白粥馒头,管饱。” *** 第二日,天未亮透,渝州城从噩梦中苏醒。 三处粥棚前,早已排起望不到头的长队。灾民们扶老携幼,脸上带着麻木、怀疑,和一丝被饥饿逼到绝路的疯狂。 卫青的亲兵,三人一组,分列两侧。 他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浑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整个队伍,安静得可怕。 辰时,粥棚准时开棚。 当第一勺冒着热气、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米粥,舀进灾民破了口的碗里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喝了一口粥,便嚎啕大哭。 哭声像一个信号。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痛苦、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卫青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上,看着楼下哭声震天的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哭什么哭!吵死了!”他烦躁地骂道。 江寻就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品着一杯热茶。 “他们在谢恩。” “谢恩?”卫青回头,瞪着他,“对着一碗粥哭,也叫谢恩?” “对他们来说,这碗粥,就是天恩。” 江寻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些痛哭流涕的人。 “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就是天。” 卫青沉默了。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楼下那些人,昨天还像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饿狼,今天,却哭得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 而这一切,只因一碗粥,和那个坐在他对面,脸色比纸还白的酸丁。 粥足饭饱,力气回笼,江寻的第二道章程开始了。 招工处前,一名书吏正大声宣读着告示。 “……凡我大周子民,年十六至五十者,皆可应募!疏通河道者,一日二十文!修补城墙者,一日十五文!……凭工牌,每日可换取米粮五升,或相应铜钱!” 人群先是窃窃私语,继而,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一天能换五升米?” “真的假的?” “干一天活,就能让全家吃饱?” 一个胆大的汉子挤到前面,高声问道:“官爷!我们要是干了活,你们不给粮食怎么办?”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茶楼上,江寻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本官,御史大夫江寻,奉天子之命,巡查南地。” 人群死寂。 江寻的目光扫过楼下每一张仰起的、惶恐而又充满希冀的脸。 “本官在此,以头顶乌纱,以项上人头作保。” “朝廷,绝不欠你们一文钱,一粒米!” 那声音,掷地有声! 人群死寂了一瞬。 御史大夫!钦差大人! 这两个名头,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草民愿往!” “我去修河堤!” “算我一个!” 报名的人潮,瞬间冲垮了简陋的栏杆。 卫青站在江寻身后,看着窗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可他说出的话,却比千钧巨石,更能安定人心。 这一刻,卫青忽然觉得,这酸丁,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腐儒。 他手里没有刀。 可他的话,他的风骨,就是最锋利的剑。 能斩断绝望,也能……诛了人心。
第17章 他的人头,比本将军的刀还管用! 茶楼上的风,灌满了江寻的袍袖。 楼下,那一声声“草民愿往”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冲刷着渝州城里多日来的死气。 卫青站在他身后,像一尊被钉住的石像。 他死死盯着江寻的背影。 那腰杆挺得笔直,在漫天尘光里,清瘦得惊心动魄。 可就是这么个单薄的身子,方才用一句“以我人头作保”,就撬动了整座死城。 这股力量,无形,无影,却比他麾下最锋利的陌刀,更叫人心头发麻。 “喂。” 卫青的喉咙有些干。 “你就不怕他们拿了你的保证,转头就闹事?” 江寻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 “他们求的,不过是一条活路。” 他吹开水面的浮沫。 “我给了,他们便不会闹。若连活路都不给,就算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迟早会死。” 这道理简单得近乎残酷,卫主却无法反驳。 他想起官道上那些绝望的眼睛,又想起粥棚前那些痛苦的脸。 “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文人的心眼子,真他娘的……” 他想说“不是东西”,可话到嘴边,看着江寻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挺管用。” *** 以工代赈的政令,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渝州轰然运转起来。 次日,卫青一大早便被城中鼎沸的人声吵醒。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只见街道上,原本死气沉沉的灾民,此刻竟三五成群,扛着锄头,推着板车,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去。 他们衣衫依旧褴褛,面孔依旧蜡黄,可那双眼睛里,却点燃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这景象,比他见过最整齐的军阵,还要让他心头震动。 他洗漱完毕,抓了个馒头就往前堂走,却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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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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