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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卫青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握紧了笔。 “信中内容,这样写……” 江寻口述,卫青笔录。 一个说得清晰简洁,一个写得龙飞舞凤。 江寻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可怕,直指要害。从如何潜入瑞安堂的账房,到如何跟踪周德安的心腹,再到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摸出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卫青越写,心头越是震动。 他终于明白。 江寻口中的“查”,与他所理解的“查”,根本是两回事。 他的“查”,是刀子和拳头,是逼人开口的酷刑。 而江寻的“查”,是织网。 一张无声无息,却天罗地网的巨网。 他不逼猎物开口,他要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自己撞上刀口,留下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罪证。 杀人不见血。 这比直接动刀子,狠了何止百倍。 一封信写完,已是四更天。 卫青吹干墨迹,小心折好,用火漆封缄。他没有用私印,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冰冷的铁牌,在火漆上用力一按。 一个狰狞的狼头印记,赫然出现。 “我最快的信使,天亮就出发。一来一回,最多十天,必有消息。”卫青将信递给门外早已等候的亲兵,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 亲兵领命而去,堂内又恢复了死寂。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江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一只大手,闪电般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掌滚烫,隔着几层衣料,温度烫得他一个激灵。 是卫青。 “撑不住了?”卫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江寻立刻站稳,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 “无妨。” 卫青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那截细瘦胳膊的触感仿佛还烙在掌心。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骂道:“死鸭子嘴硬。” 他转身,从食盒里拿出那两个没动的、已经冰凉的馒头,扔了一个给江寻。 “吃。” 江寻看着手里的冷馒头,眉头蹙起。 “不吃?”卫青自己先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挑衅,“怎么,江大人非山珍海味不入口?还是嫌本将军吃过的东西脏?” 江寻没说话,只沉默地、小口地咬着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 卫青看着他那副秀气的吃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个大男人,吃东西跟猫似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他心里的那股烦躁,又慢慢平息了。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在寂静的深夜里,啃着同样的冷馒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错、纠缠。 “喂。”卫青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了了,”卫青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回京之后,你我……” 他想说,你我还是死对头,井水不犯河水。 可话到嘴边,看着身边这个为了查案能把自己熬死的家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燃着冷火的眼睛,那句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江寻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卫青被他看得耳根发烫,猛地站起身,将剩下的大半个馒头全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却凶悍异常。 “……回京再跟你算总账!”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竟带着几分狼狈的仓皇。 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江寻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府衙外微亮的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他收回视线,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被咬了一小口的馒头上。 许久。 他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终于极轻地,向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丝缝隙。 天,要亮了。
第21章 疯了!他咳血倒在他怀里! 那封送往京城的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焦灼的死寂中,一日日淌过。 渝州城,活了。 以工代赈的政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轰然运转。河堤每日都在加固,城墙一寸寸被修补。街面上腐烂的尸臭味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米粥的滚烫香气和泥土被翻开的清新。 卫青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像一头被锁在院子里的狼,每日除了巡视城中,便是回府衙,用目光灼烧江寻那张愈发失了血色的脸。 那酸丁,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渝州城的生机。 白日,他不是在河堤监工,便是在府衙与各级书吏议事,将渝州混乱的户籍、田亩、赋税,抽丝剥茧,重新梳理。 夜里,前堂的灯火总是亮到天际泛白。 他要将自己榨干,把一身骨血都溶进这座城的砖石草木里。 这日午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卫青风卷残云,江寻却只碰了面前一碟青菜,半碗饭未尽,便搁下了筷子。 “就这点?” 卫青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拿饭碗当酒杯品呢?” 江寻端起茶杯漱口,眼皮都懒得抬。 “食不言。” “老子偏要言!”卫青的筷子在桌上猛地一拍,碟碗震得脆响,“你他娘的自己去照照!那张脸还能看吗?再过两天,阎王爷都不用动手,你自己就飘过去了!” 江寻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死水,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将军若看我不顺眼,可以不等我投胎,现在就结果了我。” “如此,你回京也好交差,只说御史江寻,不幸病故。” “你!” 卫青胸口猛地一堵,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想骂这人狼心狗肺,不知好歹,可对上那双清冷又透着死气的眼睛,那股烧到喉咙口的邪火,竟被硬生生冻住了。 这人是在拿自己的命,跟他赌气! “懒得管你!” 卫青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将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在饭菜上,把碗碟砸得山响。 江寻不再看他,起身便要回书房。 可他刚站起来,身形就猛地一晃,眼前陡然一黑。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这一切,都被卫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 满口的饭菜,刹那间如同嚼蜡。 接下来的几天,江寻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咳嗽却越来越重。有时正与书吏议事,会突然没了声音,只能扶着额头,闭眼缓上许久。 卫青看在眼里,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好几次想冲过去,把那人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直接拖出来,摁到床上去。 可每次一对上江寻那双倔得能淬出冰的眼睛,所有粗暴的念头,最终都只化为一句硬邦邦的斥责。 “江寻,你再熬下去,就真要死在这儿了!” 江寻的回应,永远只有那句:“公务要紧。” 这四个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让卫青的拳头,次次都砸了个空。 直到第五日。 江寻带着几名工部书吏,去勘察一段新修的堤坝。 南地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城,瓢泼大雨轰然而至。 卫青得到消息,带着亲兵冒雨赶到时,江寻正站在一个简陋的草棚下,对着图纸,跟人激烈地争论。 狂风卷着雨水,蛮横地灌进草棚,潲湿了他半边衣袍。 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因一个泄洪口的位置,跟一名老工匠争得面红耳赤。 “……此处地势最低,若在此开闸,水势过猛,必会冲垮下游新建的村落!”江寻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尾音却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虚弱。 “大人,这……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几十年了,都是这么修的啊!” “祖宗的规矩,就一定是活路吗!” 江寻往前逼近一步,还想再说什么,话头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彻底截断。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了腰,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心肺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他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死死捂住嘴,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江寻!” 卫青的吼声穿透了雨幕。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草棚,一把扶住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不要命了!” 手掌接触到的地方,烫得吓人。 江寻抬起头,想推开他,可手臂刚抬起,便无力地垂落。 那张捂着嘴的丝帕上,一朵红梅,正以一种刺破眼球的速度,迅速绽放、浸染。 血。 卫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了。 他眼中的整个世界,轰然褪色,只剩下那片红,那片能将人灵魂都灼穿的红。 “咳……” 江寻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咳,身体一软,便彻底失去意识,直直地向后倒去。 “江寻!” 卫青想也没想,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碎掉。 “备马!回府!叫大夫!快!” 卫青抱着江寻,冲出草棚,对着亲兵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怒吼。 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闻的、剧烈的颤抖。 他将江寻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背上,自己则翻身而上,坐在他身后,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将那具滚烫的身体完全圈禁在怀里,死死挡住外面肆虐的风雨。 怀里的人,呼吸微弱,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卫青的心脏,攥得他喘不过气,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战场上,刀剑加身,生死一线,他都未曾怕过。 可此刻,抱着这个随时可能会断气的酸丁,一股灭顶的恐惧,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倒灌上来。 “驾!” 他狠狠一抽马鞭,骏马如离弦之箭,在泥泞的官道上亡命狂奔。 冰冷的雨水,滚烫的体温,隔着层层衣料,在两人之间野蛮地传递,分不清是谁的冷,又是谁的热。 卫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衙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将江寻放在床上,又吼着让人去烧热水,拿干净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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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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