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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单膝跪地,高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府衙的宁静。 卫青领着府衙上下跪了一地,听着那太监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皇帝的“关怀”。 圣旨的大意是,皇帝听闻御史江寻在南地积劳成疾,忧心忡忡,又恐卫青一人独木难支,难以兼顾军政与水利庶务,故特派工部郎中林锐,前来协理。 旨意中,还特意点明,林郎中于水利一道颇有建树,望卫将军能与其同心同德,早日平定水患。 “……臣,领旨谢恩。” 卫青的声音沉闷如雷。 他站起身,接过圣旨,目光却越过传旨太监,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着一身崭新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身形挺拔,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分毫不差的谦和微笑。 他就是林锐。 “下官林锐,见过卫将军。” 林锐上前一步,对着卫青行了一个标准得堪称典范的文官礼。 他的声音温润,态度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大人,一路辛苦。”卫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未达眼底。 “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不敢言苦。” 林锐的笑容愈发温和。 “听闻江大人病重,下官心急如焚。不知可否先去探望一下江大人?” 他一开口,就想往后院闯。 “不必了!” 卫青想也没想,一步横在林锐面前,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堵墙,将他后面的路堵得死死的。 “江大人体虚,经不起打扰。林大人还是先安顿下来,休息要紧。” 他的语气生硬,态度粗暴,那股子属于武将的蛮横之气,扑面而来。 林锐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下官唐突了。” 他从善如流地退后半步,话锋一转。 “既如此,下官想先去看看渝州的卷宗,尤其是关于白马渡堤坝的修缮图纸。陛下对南地水患甚是关切,下官也好早日拿出章程,不负圣恩。” 三言两语,又绕回了白马渡。 这只狐狸,尾巴藏得还挺深。 “不急。”卫青抱着胳膊,下巴一扬,十足的恶霸样,“本将军这几天正打算调兵过去,直接把那豁口给填了!哪需要什么图纸,费那事干嘛!” 林锐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将军,万万不可!”他的语气急切了几分,“白马渡地势复杂,水文多变,若无精密测算,贸然动工,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引发二次决堤!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哦?”卫青挑眉,斜着眼看他,“这么说,林大人有办法?” “下官不敢说有万全之策,但工部于此道,总归是有些经验的。” 林锐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还请将军将白马渡一应事务,暂交下官处置。若有差池,下官愿一力承担!”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卫青,又点明了自己才是专业的,最后还把责任全揽了过去。 卫青看着他,心里冷笑。 这酸丁,果然跟江寻算计的一模一样。 一个能言善辩,能名正言顺接管白马渡,自己送上门来的,活证据。 卫青“哼”了一声,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本将军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看也不看林锐那张错愕的脸,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砰”的一声,卧房的门被他从外面推开,又重重关上。 江寻正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都听见了?”卫青走到床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嗯。”江寻应了一声。 “跟你算得一字不差。” 卫青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语气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烦躁。 “那姓林的,就是一只笑面狐狸,句句不离白马渡。老子差点没忍住,一拳把他那张假笑的脸给砸了!” “砸了,我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卫青的火气。 “那现在怎么办?真把白马渡交给他?” “给他。”江寻的回答,干脆利落。 “给他?”卫青愣住了,“那可是他们的死穴!给了他,他还不把所有的证据都给抹干净了?” “不给他,他又怎么会安心地,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洞里搬出来呢?” 江寻抬起眼,看向卫青。 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一簇幽蓝的、近乎残酷的火焰。 “将军,这世上,有一种猎人。” “他从不追赶猎物。” “他只是在陷阱旁,挖一个更大的陷阱。然后,给猎物一条看似安全的路,让它自己,欢天喜地地,带着所有的家当,跳进来。” 卫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冰冷的、算无遗策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间昏暗的卧房,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战场,都要凶险。 而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可怕。 “卫青。” 江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卫青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江寻用这种不带任何讥讽和厌恶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怎么?”他下意识地应道。 “我的药……”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声音低了下去。 “好像,更苦了。” 卫-青的心,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江寻那张褪尽血色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被压扁了的麦芽糖。 那是他下午在街上巡视时,路过一个货郎担子,鬼使神差买下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买。 卫青粗糙的指腹笨拙地剥开油纸,将那颗有些变形的金黄色糖块,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江寻的手里。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有些粗鲁。 “吃了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凶巴巴的。 “……甜的,解苦。”
第27章 将军,这颗糖,比圣旨还管用! 那颗被压得有些走形的麦芽糖,静静躺在江寻的掌心。 金黄色的,边缘还沾着油纸的碎屑。 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卫青的,不容错辨的体温。 江寻的指尖蜷了蜷。 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想把这东西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扔出去。 可舌根处那股翻江倒海的苦味,却像无数根小针,执拗地扎着他的味蕾。 他抬眼,看了一眼卫青。 那莽夫正抱着胳膊,别扭地扭头看着墙角,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副“老子只是随手一给,你爱吃不吃”的蛮横模样。 但他那烧得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一切。 江寻的目光,在那颗糖上停留了片刻。 终究,还是把它送进了嘴里。 一股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甜意,笨拙地在口腔里化开。 蛮不讲理地冲撞着那股顽固的苦涩。 甜与苦,在舌尖上展开了一场短暂的交锋。 最后,那股甜,竟占了上风。 卫青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寻的喉结微微的动了动。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 “就是块糖,别跟吃断头饭似的。” 江寻没理他,只是慢慢地,将那股甜意咽了下去。 那股子甜,似乎顺着喉咙,一路抚慰到了饱受药汁摧残的胃里。 “林锐这个人,”江寻终于开口,声音因那点甜意,似乎都润泽了些许,“是工部出了名的‘实干派’,为人谦和,做事滴水不漏,在朝中风评极好。” “放屁的实干派!”卫青骂了一句,“我看他是东宫的实干派!” “所以,不能让他太轻易地拿到白马渡。”江寻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的幽光,“你越是阻拦,他就越会觉得,你只是个有勇无谋、护食心切的蠢货。” “他‘说服’你的过程越是艰难,他拿到白马渡之后,就越是心安理得。” 卫青在房里踱了两步,停下。 “你的意思是,老子明天还得接着跟他吵?” “不是吵。”江寻纠正他。 “是抬杠。” 卫青一愣:“有区别吗?” “吵架,是你来我往,各有道理。抬杠,是你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江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蒙童。 “你要让他觉得,你根本不懂水利,却又固执己见,非要插手。” “你要用最荒谬的理由,去反驳他最专业的建议。” 卫青的脸,皱成了一团。 “比如?” “比如,他说要测算水流,你就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动土要看时辰,时辰不到,谁动谁倒霉。” “他说要加固堤坝,你就说那里的石头是神仙点化过的,不能动,动了会触怒河神。” 卫青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江寻,你他娘的……是个人才。” 这哪里是抬杠,这简直是把“我是个傻子”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最后,”江寻完全无视他的“夸奖”,继续道,“在他被你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你再‘迫于圣旨的压力’,‘极不情愿’地,把所有卷宗图纸,扔给他。” “要扔?” “对,扔。”江寻肯定道,“要让他觉得,他是在一头蠢驴手里,抢下了一块烫手的山芋。这样,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山芋,变成自己的功绩。” 卫青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说话都带着喘的病秧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天下,怕是没有比江寻更清醒的疯子了。 而自己,正在陪着这个疯子,演一出能把天都捅破的大戏。 次日,渝州府衙的前堂,低气压盘旋。 林锐带着两名工部书吏,已经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茶续了三遍,已经淡得没了颜色。 他脸上的微笑,依旧无懈可击,可那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卫青终于来了。 他像一阵风,卷着一身的煞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林大人,久等了啊!”卫青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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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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