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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的目光在林锐惨白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弯腰,从箱子里拎起一把最沉的。 那东西入手极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他掂了掂,用脚尖勾起地上那把王麻子伪造的“新铁铲”。 锵啷。 两把铁器,一真一假,并排躺在地上。 一把崭新得像是刚出炉。 另一把,却在棱角和缝隙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白色的泥垢。 “林大人。” 卫青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倒是给本将军,给这满工地的渝州百姓们解释解释。”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把凶器。 “你说的‘百炼精钢’,就是这玩意儿?” “你说的‘师从公输大家’,就是教你们怎么用这种东西,来挖朝廷堤坝的墙脚?!” “挖墙脚”三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锐脸上。 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他掉进了卫青这个莽夫挖的坑里。 这个坑,不是用蛮力,而是用他林锐最引以为傲的名声和体面,亲手为自己挖的! “不……不是……”林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你!卫青!是你栽赃陷害!” “栽赃?” 卫青笑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把真正的凶器,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在那布满泥垢的缝隙里,轻轻一刮。 一点灰白色的、已经干结的粉末,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将那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锐。 那双眼睛里,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戏谑。 “林大人,你猜,这是什么?” 他没等林锐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石灰,糯米浆,还有……一股被盖住的,淡淡的酸味。”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已经摇摇欲坠的林锐。 “本将军前几日,在豁口边上,撬下来一块石头。那石头上残留的东西,跟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林大人,你再猜猜,这渝州城,什么东西,能把这加了糯米浆的堤坝,泡得像豆腐一样软?” 轰——! 林锐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醋! 是醋! 这个秘密,只有他和几个核心的工匠知道! 卫青这个莽夫,他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卫青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嘲弄的脸,看着周围百姓们那一张张由怀疑转为愤怒、再转为惊恐的脸。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前程,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啊——!” 林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竟是拔下头上的簪子,朝着卫青的眼睛,狠狠刺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个莽夫!”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卫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侧身,精准地扣住林锐的手腕,反手一拧。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林锐的惨叫,被卫青另一只手,死死捂回了嘴里。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卫青像拎一只死狗,将疼得浑身抽搐的林锐扔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里再无半分伪装的蛮横,只剩纯粹的,属于镇国大将军的煞气。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那些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的工匠和官吏。 最后,吐出两个字。 “拿下。” 他身后,一直扮演着醉汉和莽夫的亲兵们,瞬间动了。 他们的眼神,不再混沌,而是狼一般的冰冷和锐利。 抽刀,列阵,包围。 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之间,林锐和他那些面如死灰的心腹,便被尽数拿下,捆得像一串粽子。 李虎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崇拜得想当场给他磕一个。 太他娘的解气了! 这出戏,唱得荡气回肠! 卫青没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把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凶器”。 他抬起头,望向渝州府衙的方向。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卧在病榻上,连喘气都费劲的人,是如何用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这里所有的人。 上演了这出惊心动魄的“请君入瓮”。 那个酸丁…… 卫青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 府衙,后院。 卧房里,一灯如豆。 江寻静静地靠在床头,手里那卷书,自始至终,都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大人!江大人!” 福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成了!将军他……把姓林的那个京官,给拿下了!” 江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到了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许久。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长,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所有郁气,都一并吐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修长的手。 这双手,提笔,可安天下。 落子,亦可定乾坤。 而现在…… 这双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一把,名为“卫青”的,锋利无比的刀。 江寻的唇角,终于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只有一片,冰冷的,尽在掌握的……快意。 好用。 确实,好用。
第34章 匹夫之怒 卫青是踏着黄昏的最后一缕血色回来的。 他身上那套玄甲,沾满了白马渡的尘土和不知是谁的冷汗,沉甸甸地压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气。 他大步流星,甲胄锵锵,整座死气沉沉的府衙,仿佛都被他一个人给走活了。 砰! 卧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一灯如豆,江寻还靠在床头,手里那卷书,依旧停留在下午的那一页。 他似乎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卫青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那股子从白马渡一路冲杀回来的、沸腾的得意,撞上这满室的寂静和药香,竟“呲”的一声,凉了半截。 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了动作,反手将门带上。 “醒醒。” 他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干涩。 江寻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桃花眼在昏暗里,像蒙了一层水雾,没什么神采。 他看了卫青一眼,视线便落在了他身后。 “人呢?” 他问,声音嘶哑。 “都捆了,扔在地牢里。” 卫青解下腰间的佩刀,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姓林的那个,骨头倒是硬,咬死了是你栽赃陷害。” “他当然会这么说。” 江寻的反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卫青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子憋闷的火,又拱了起来。 自己在外头唱念做打,差点把嗓子都吼破了,这人倒好,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江寻。” 卫青往前一步,阴影将床上的人笼罩。 “老子照你的话做了,拿我镇国将军的名声当鱼饵,当着全渝州城的面,演了个十足的莽夫、蠢货!” “现在鱼上钩了,你总该告诉我,下一步,怎么收网?” 江寻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这出‘匹夫之怒’,唱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赞。 卫青一愣。 那感觉很奇特。 比在朝堂上辩赢了这酸丁,还要让他……受用。 他清了清嗓子,想摆出那副“这算什么”的派头,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是自然。” “所以,”江寻话锋一转,“将军现在,是打算提刀去地牢,让他‘心服口服’,然后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去跟圣上交差?” 卫青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有什么不对?” “不对?” 江寻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胸肺,引来一阵急促的呛咳。 “咳……咳咳……” 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瘦削的脊背绷出一条令人心惊的弧度。 卫青心头那点得意,瞬间被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浇得一干二净。 “行了!” 他低吼一声,语气里的烦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是源于惊慌。 “人还没杀,你倒要把自己先咳死了!” 他大步上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寻手里。 “喝了!” 江寻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里的冷茶,又抬眼看了看卫青。 那莽夫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的关心。 江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腥甜。 “林锐,是太子的人。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江寻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床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他不但不能死,我们还要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京城,活到圣上面前。” 卫青皱眉:“活到圣上面前,让他反咬我们一口?” “他会咬,但咬不动。” 江寻的眸光,幽深得不见底。 “我们有人证,有物证。有白马渡那几块被醋泡过的石头,有鲁班坊那几件拆墙的凶器,还有……王麻子。” “王麻子?” “一个外孙被判了流刑的老铁匠,会为了救外孙,不远千里,上京告御状。状告工部侍郎林锐,用偷工减料的假铁器,替换了他精心打造的、本该用于修筑堤坝的工具,导致白马渡决堤。” 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落下最后一子。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一桩由工部督造的弊案,一桩由贪官污吏引发的人祸。” “你说,圣上是会信一个戴罪之臣的疯话,还是会信一个走投无路、只为求个公道的老百姓?” 卫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床上这个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江寻,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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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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