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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便服,见江寻进来,脸上堆着笑。 “江大人,久违了。” 江寻在他对面落座,神色淡漠:“陈大人约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陈瑛替他斟满一杯茶,压低了声音:“听说同德居前些日子不太平?太子的安神汤里,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他紧盯着江寻的眼睛:“这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江大人怕是不好交代。” 江寻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陈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我来,是想和江大人做一笔交易。”陈瑛收了笑,身体前倾,“你我同为文臣,何必为一介武夫两败俱伤。卫青莽撞跋扈,并非良配。大人若肯与卫家切割,陈某可保你官复原职,重入内阁。” 江寻终于抬眼看他。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窗外的秋风更冷。 “陈大人,你这番话,有三处错漏。” 陈瑛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你安排的人下的毒,现在却跑来问我出了何事,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二,你说保我官复原职。我现在是太子太傅,从一品。陈大人不过正二品,拿什么来保我?还是说,这是你背后之人的承诺?” “第三——” 江寻的声音陡然压低,像刀锋贴在耳边。 “你说卫青是莽夫。可你知不知道,这个莽夫虽然人在雁门关,他留下的狼牙却已经把你城东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你跟东宫余孽往来的那些密信,现在就摆在我的书房里。” 陈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他走了,我江寻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江寻将那杯未动的茶水,缓缓倾倒在地,“陈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泰亲王是怎么死的?” 陈瑛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江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三日后早朝,我会将你的手札呈给陛下。你还有三天时间,给自己写一封体面的请罪折子。” 他牵起一旁吃完点心的周子佑,向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对了,安神汤里的砒霜,我早就换成了寻常草药。太子殿下安然无恙。” “但你意图毒害储君这件事本身,已足够你满门抄斩。” *** 半个月后。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江寻在院中教周子佑下棋,秋风萧瑟,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宁静,直冲后院而来。 周子佑抬起头:“这马蹄声——” 话未说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撞进了院中的月亮门。 满身风尘,玄色铠甲上凝着北地的黄沙与寒霜。 靴子上尽是泥泞,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那张素来俊朗的面容上,是被烈日与风沙割出的粗粝与赤红。 卫青就那么站在那里,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的,只盯着廊下那个执着银杏叶的白袍身影。 江寻看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不是说要两个月?” “提前了。” “军务都办完了?” “办完了。” “折子递了?” “递了。” “北境的粮仓——”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问了?!” 卫青低吼一声,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台阶,一把将江寻狠狠拽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让江寻肋骨生疼。冰冷的铁甲片硌着他的脸颊,上面还带着千里之外风雪的寒意。 他被抱得几乎窒息,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松手,硌得慌。” 卫青不松。 他把脸死死埋在江寻的肩窝里,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收到你的信,说鱼已入网。”他的声音闷得发颤,“我就知道,你又在作死。” “我哪里作死了——” “你一个人去见的陈瑛!”卫青猛的抬起头,眼眶通红,“带着太子!万一他当场翻脸,狗急跳墙,你怎么办?!” 江寻被他眼里的血丝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早有安排”,想说“福伯的人就在隔壁”,想说“我绝不会拿太子的安危冒险”。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全变成了另外一句。 “……你怎么瘦了?” 卫青一愣。 江寻抬起手,有些费力的抚上他的脸颊。 粗糙的,被风沙刮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更紧。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卫青一把攥住他的手,握得死紧。 “赶路,没空吃。” “赶什么路?军务办完了,就不能慢慢回来?” “不行。”卫青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一个人在京城,我睡不着。” 棋盘旁,周子佑托着腮帮子,看着这两个旁若无人的大人。 他默默的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他站起身,非常识趣的抱起棋盘往屋里走,路过卫青身边时,头也不抬的嘟囔了一句: “卫太保,你回来了正好。明天的马步我自己练,你们不用早起了。” 卫青的耳根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江寻倒是面不改色,推开卫青的手臂,弯腰捡起那片从指间滑落的银杏叶。 他将叶子仔细的夹进了袖口里。 “走吧,进屋喝杯热茶。”他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你这一身沙子,别蹭脏了我的椅子。” 卫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弯腰捡起一片。 然后,他大步跟了上去。 进屋前,他将那片银杏叶,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胸前铠甲的夹层里。 和那个装着救命药的瓷瓶,放在了一起。
第106章 都值了 茶是福伯新沏的雨前龙井。 水汽氤氲,托着细嫩的茶芽。 卫青端起,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燎过喉管,他烫得龇牙咧嘴,却又不管不顾地灌下第二杯。 江寻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上的银杏叶脉。 他抬了抬眼皮。 “你是渴死的驴投胎?” “渴。”卫青抹了把嘴,声音是长途奔袭后的沙哑,“五百里加急,水囊三十里前就空了。” “那也不至于把舌头烫掉。” 卫青“嘶”了一声,伸出舌头狼狈地哈着气,像一只被烫到的大狗。 江寻懒得再看他。 可目光移开时,却在那副玄铁铠甲的胸甲接缝处,停了一瞬。 甲片被他自己掀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缝隙里,压着一片干枯焦黄的银杏叶。 叶子旁边,是一只眼熟的白瓷小瓶。 江寻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那瓷瓶他认得。 是三年前在南地,他塞给卫青的救命药。 里面的药,早该空了。 卫青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低头,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去合那片甲片,动作慌张得堪比战场上被人偷了帅旗。 “……看什么看!” “没看。” 江寻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端起茶杯,只抿了清浅的一口。 屋子里霎时安静。 卫青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局促地伸展,膝盖不自在地撞了下桌角,又猛地缩回。 他在雁门关的一个多月,领着三万铁骑踏遍边境,削权的折子递了,粮仓的账目也理了。 军中那帮糙汉子跟他一起啃着风沙喝着凉水,他眼睛都不眨。 可现在,被江寻院中那股清冷的药香与墨香一裹,他手心竟渗出汗来。 “陈瑛的事,”卫青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回归正轨,“都干净了?” “干净了。三天前递的请罪折子,陛下准了,革职削籍,永不录用。” “太便宜他了。”卫青的语气沉了下来。 “够了。”江寻放下茶杯,“他只是颗探路的石子,扔了便是,犯不着为了他拔出萝卜带出泥。” 卫青没再接话。 他其实不关心陈瑛的下场。 他只关心一件事。 江寻带着太子单独赴会那天,身边到底带了几个人。 有没有穿软甲。 茶铺的门窗后,有没有藏着弓箭手。 万一…… 这些念头,在雁门关冷硬的行军床上,曾无数次把他惊醒。每想一次,心口就烧起一团无名火。 但他没问。 他知道答案,江寻的答案永远是那两个字——“我有分寸”。 有分寸。 那个三年前在承天门外跪了六个时辰,呕血呕到昏厥的人,跟他说有分寸。 卫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说这个了。”他声音发闷,“你用过饭了?” “用了。” “吃的什么?” “粥。” “光喝粥能顶什么用?” “加了红枣。” 卫青被噎得死死的。 他盯着江寻。 灯火下的人依旧清瘦,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来,细得惊心。但气色比他走之前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 福伯大约是看得紧,没让他再糟蹋自己。 “药呢?” “喝了。” “何时喝的?” “你问得倒比太医还细。”江寻斜他一眼,“酉时,满意了?” 卫青这才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油纸包,推过去。 “什么?” “路上买的。过汾州,看见有卖麦芽糖。” 江寻看着那个沾了一路风沙、皱巴巴的油纸包,沉默了。 卫青急了:“嫌脏?我手是干净的——” “没嫌。” 江寻拆开纸包。 里面的麦芽糖被捂得有些软了,黏成一团,形状狼狈。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意化开。 “还行。”他说。 卫青紧绷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天色黑透,风卷着银杏叶,在窗外簌簌作响。 福伯进来收走茶盏,又添了一盏灯,却在门口站住了,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江寻道。 “大人,卫太保的房间……还是从前那间?小的已让人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换的——” “不用。” 卫青开了口。 福伯一愣。 江寻也一愣。 卫青梗着脖子,耳根通红,视线死死盯在桌面的一点茶渍上,就是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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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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