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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殇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唤她来点一支安神香。 如今也照旧。 她调制的香有十二种,每一种都不同。 有时是沉水混着柏子,有时是甘松和着零陵,魅香贯是个懂理趣的,从不问主子为何心烦,只是安静地点燃香炉,与自己的名声判若两人。 今日她来,点的是甘松。 仲殇时靠坐在椅中,闻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后来又有了擅刺杀的章平,管刑房的寒鸦,会易容的柒泗和擅变声的安弦。 千影宫安定下来后,七人各自都有职责,除了护卫主子,还要教导千影楼新晋的影卫。 千影宫从不养闲人,能者居上,庸者淘汰。 这是老宫主定下的规矩,仲殇时从未想过更改。 唯独九渡不同。 九渡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教的,亲自加入同老宫主的赌局的。 他七岁时就跟着他,如今已有二十来年光景。 那时千影楼新一批影卫训练结束,照例由老宫主带着他亲自验收。 他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个过场,百来个孩子跪成一片,他连脸都没细看。 直到那个少年被点名上前。 七岁,瘦得像一根柴,脸上还带着淤青,显然是训练时被人欺负了。 可他站在堂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仲殇时问了他三个问题。 叫什么。九渡。 为什么想当暗卫。属下想留在宫主身边。 凭什么。属下会学得很快。 凭此毫不犹疑的三问,仲殇时免去繁复流程,强硬留他在自己身边,此后有他在的地方,必有九渡一席之地。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那时他们都是赤诚心肠。 仲殇时亲手教他武功,教他剑法,九渡学得确实很快。 那几年,仲殇时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一点点抽条,肩背渐渐宽厚,眉眼渐渐明朗。看他从跪着回话,到站着回话,到后来敢在他面前笑。 也看着自己一点点褪去稚嫩,在日复一日少之又少的亲情成长为人。 仲殇时爱看他笑,那笑容真干净,像春天溪河刚化冻时的第一捧溪水。 干净,澄澈。 仲殇时那时想,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要像父亲那样,冷血无情,眼里容不得沙子。 看他这个亲生儿子像仇人,像工具,就是不像父子。 父亲待身边的人如工具,用完就丢,从不留情,父亲说,影卫是消耗品,折损了便换新的,不必投入真心。 他的母亲也是被弃如敝履的那些生命之一,仲殇时并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 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她是千影宫这些年无人知晓的禁忌。 仲殇时不愿如此。 他亲手挑人,亲手培养,亲手将一个少年从蝼蚁养成可以独当一面的暗卫。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父亲仁慈,他不在乎这些虚名。 他只是想看看,如果他真心待人,人是否也会真心待他。 人间真情太少太少。 九渡给了他答案。 二十多年来,九渡始终是他最称心的影子,最锋利的刀,最信任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亮明身份站在他身边的暗卫。 其余六人执行任务时,皆需隐去姓名,藏匿形迹。 他们活在暗处,是风,是影,是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只有九渡可以走在阳光下。 他可以穿着暗卫的服饰跟在宫主身后,可以在人前被唤一声“九渡大人”,可以在完成任务后坦然地报出自己的名号。 这是仲殇时给他的特权。 没有人质疑,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宫主待这个少年不同。 寒鸦曾私下问过渠安:宫主这是把九渡当什么? 渠安没有回答,虽然心中对九渡得势多有不满,但妄议主子是大罪。 可寒鸦自己看到了。 他看到了宫主在九渡受伤时亲自包扎,看到了宫主在九渡生辰时赏的那琉璃剑穗,看到了宫主望向九渡时,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不是什么主子对暗卫的眼神。 那是…… 亲人之间才会有的柔情。 可现在呢? 他背叛了自己,可自己却仍旧舍不得,舍不得那些珍之重之的回忆。 三年前,是不是真的有隐情。 会不会真的有隐情。 可太晚了。 三年,物是人非。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散了。唯一活着的那个当事人,现在躺在床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查,怎么查? 就算查出来他真的无辜,又能怎样? 他这三年受的苦,能一笔勾销吗? 他身上那些刑伤的疤痕,能消失不见吗? 他断掉的骨头,接不回去;流失的性命,续不回来。 就算他真的无辜…… 仲殇时闭上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忽然很想问九渡,问他这三年是否恨过自己。 怕他说恨,怕他说不恨。 只好逃避这一切,只好也同样放逐自己的心和真情流失荒野。 香炉里的甘松燃尽了。 仲殇时睁开眼,看着最后一缕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现在,那个少年满身是伤,寿数不长。 他背叛了自己,他该付出代价,于是回忆就随着香烟袅袅升起,再也没有归处。
第16章 乖乖喝药 九渡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深沉暮色。 橘黄倔强的抵着深蓝色的天空,窗外的景致比他的命还要绚烂。 他躺在熟悉的小榻上,身上盖着软和的毛毯,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主人的味道。 如此熟悉的场景,恍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又好像曾就如此心照不宣过了许多年。 时过境迁,想回的人也回不去了。 恰巧春桃端着药碗走进来。 药已经温热过几次,如今已经是苦上加苦的浓郁黑色,冒着邪恶的苦涩热气。 “您醒了!”春桃满脸喜色,“正好,药刚温好,您趁热喝了吧。” 这么些年,似乎他的特殊众人都看在眼里,就像春桃从未改过话里的敬称。 九渡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又看看窗外昏暗的天色,沉默片刻,干脆假装自己还没醒,就那么愣怔的坐在原地。 不想喝,根本不想喝,那药一看就苦的厉害,装傻的九渡此时可以坦然的表达不想。 “大人?”春桃把药碗往前递了递,苦涩的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热气熏的人面前一片模糊,引的手上的伤又木木的疼了起来。 九渡别开脸。 春桃往左边递,他往右边躲,如此反复递了几回,九渡干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春桃 …………? 她端着药碗,哭笑不得。 “九渡大人,这是莫阁主新配的方子,不苦的……”为了哄人喝药,她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那碗药往外推了推,气味立马萦绕在这话说霸道的侍女鼻尖,春桃只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真的不苦,奴婢尝过了……” 真的很苦,她差点把晚饭吃的包子吐出来。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 春桃束手无策,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帘掀动,仲殇时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一进门就看到春桃端着药碗站在榻边,被子里鼓起一个固执的包。 “没喝?”他问。 春桃苦着脸:“奴婢怎么劝都没用……” 仲殇时接过药碗,挥退了苦瓜侍女,自己在榻边坐下。 不知怎的,他去闻了一个时辰的香睡了会觉,这会看到九渡只觉得异常烦躁。恨意被无端勾起,那些旖旎的暧昧好像真的顺着青烟灰飞烟灭。 “出来。”他说。 被子里的人没动。 仲殇时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九渡被迫露出脸来,头发凌乱,眼神躲闪,满脸都写着抗拒。 仲殇时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把火涨的心绪压下。 方才情感流失短暂的仿佛错觉,见到九渡,他的心好像还是会回到从前。 九渡看着他的眼神又警惕又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却还想负隅顽抗的猫。 仲殇时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剥开油纸,递到他嘴边。 可九渡看了那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一块糖不够,不够填补他三年的委屈和苦楚。 仲殇时把药碗搁在床上的小几上,又端来春桃备着的桂花糕。 九渡继续摇头。 仲殇时又拿出酥饼。 九渡还是摇头。 反复几次,小小的茶几都快被各种糕点堆满,九渡依旧不太情愿。 仲殇时也没法了,这祖宗,到底要怎样? 原先人不傻的时候喝药哪有这么麻烦。 若是前两天他早就捏着下巴灌下去了。可现在看着九渡那还没完全消肿的侧脸,那只裹满绷带的手,那双蒙着雾气、怯生生的眼睛,他竟然又下不去手。 怕他一碰,就碎了,再也找不到过去冰冷里唯一的温暖。 仲殇时难得有几分无措。 他把药碗放下,看着九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 “你要怎么才肯乖乖喝药?” 九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下移,一味的不语。 仲殇时顺着九渡的视线看去,那是自己的腰间。 那里坠着一枚羊脂玉佩,通体莹白,温润无瑕,底下坠着殷红的,他曾在昏迷中拽住的穗子,这是他自小佩戴之物,从不离身。 仲殇时顿了顿,伸手解下那枚玉佩,他把玉佩举到九渡眼前,晃了晃。 “乖乖把药喝了,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依旧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那枚玉佩,他也忘了最初为什么要佩戴,但后来好像见它如见自己,便就当了个传令的玩意。 九渡的目光跟着玉佩移动。 他原本只是觉得自己装的太过,好吃的堆的太多,有点心虚才错开望着主人的视线,从未想过还能换来更大的让步。 “可以换很多好吃的。”仲殇时继续诱哄,“桂花糕,绿豆糕,酥饼,饴糖。想吃什么,就拿这个去换。” 九渡眼神里满是天人交战的纠结。 怎么办,他好像太得寸进尺,可主人的东西他真的好想好想要啊。 那上面有主人的味道,他拿的多了,主人便就不会轻易把他丢掉。 仲殇时看出他的动摇,干脆连玉佩带着穗子一起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说,“药还是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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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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