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冶当时就是绕不过这个坎儿,只惦记着严丰,以为这就是朝中最大的鱼了,万万没想到严丰后头还有个启平皇帝,这才撞了个头破血流。 有这种前车之鉴,能查的人就是一身清白,浑身是胆,他敢和整个朝廷的大小官员作对吗? 就为了一堆已经死了的贱民? 只是修堤批钱无非就事关三处——一个户部,一个工部,到了年底还有巡抚司的督察能说上话。 而直到今年派去了杜丘,又先后派去德亲王、花连翘乃至封长恭替他保驾护航,这些受贿的赃款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见官官相护情况甚严,仅凭这点,现在应被追责的人一目了然。 崔行周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薛有今却先道:“臣早前也多次上奏,沈氏账簿平得漂亮,但也不是无处可查。” 比如花连翘才从衢州归京述职,他与封长恭前后禀明衢州账簿有异。 饶是封长恭的说词再不可信,这事儿本从一开始,就该拿出来按条按理,嚼烂了,铺开了,一点一点掰扯清楚—— 但是没有。 薛有今:“当初为什么摸不清沈氏的账?因为没有花督察从衢州州府带回的账簿,臣等便不能对照核查。” 可现在好了,花连翘带回的账簿当然是陈子列理完了给的,但花督察不说,谁能知道?衢州如今已是卫冶当家,只要他不开口,这账谁来,都是他花连翘冒死从衢州府里抢的,他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而这也正意味着,如今薛有今手里,既有沈氏供给朝廷的账目,又有沈氏供给衢州州府的账目,同时还有沈氏自己的私账。 两厢对比,薛有今一下就明白了为何账目上查不出不该有的钱。 因为衢州还在境内设了层不过明路的关卡,行商从沽州来,从北疆进,除了要给朝廷的关税,他们还得照等价,再补一笔私税给衢州的世家。而且推此即彼,这事儿可能只有衢州在干么?要知衢州的账簿现在爆出问题,那也是在多方势力博弈,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浮于眼前。 甚至但凡少一个,哪怕是卫冶今日还没张牙舞爪地要造反,萧随泽都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当个一无所知的皇帝! “层层剥削,便由此而生!每过一轮,便少一半,贪官污吏猖獗至此,如何不使国力孱弱?各地烂账堆至如今,又逢外有强敌,内有硕鼠,只怕春耕未至,军饷就要落得空空!” 崔有今掷地有声地说罢,着人呈上账目。 花连翘没有开口。 但他跪地俯首,俨然证实薛有今所言确有其事。 齐漱石现在说到杜丘奉命在衢州修堤所遇污款,薛有今又在花连翘的帮衬下,面不改色翻起了早前按下暂缓的旧账。 他们齐齐把矛头直指向了户部,意思相当明确,这是内有硕鼠,必须彻查。 而迎战在即,郭志勇纵有千般不是,但所言不虚。 如今的局势容不得再拖下去,哪怕卫冶是个养肥了的心腹大患,户部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自己贴钱、贴粮,哪怕把自己卖了,也要把将士们喂饱了送去四境打仗。 捏着户部的人是庞定汉。 庞定汉干了什么,自己最是清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一个胆战心惊的蔡有让。这些年凭着工部的工程,他俩没少往兜里捞银子,真要剖开肚子任人查,他们两个首当其冲,谁也跑不掉。 庞定汉倒还好些,他在朝中的位置举重若轻,早些日子与薛有今撕破脸皮,更是从头到尾都被卫冶咬得紧。 可越是处于风口浪头,就越能说明他无党无羽,越是“清白之躯”。 蔡有让则不然。 他为人庸常,谁都不得罪,又是看着严氏起势又楼塌的人。他最是知道圣人养着他们中饱私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国库空虚,急需用钱,可以随手宰一只来杀。 以前被杀鸡取卵的人不是他,蔡有让已经存了戒心,他深知比起孤立无援的庞定汉,自己这个退位在即的老头子是最好的替罪羊,因此他早有准备—— 庞定汉谁爱杀谁杀,他拿的钱多得多了,可自己冤呐! 自己才拿了多少?不过是些养老度日的小钱!他兢兢业业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见着再几日就要荣归故里。 凭谁都别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灭了他! 蔡有让眼神发狠,把目光挪向庞定汉。 庞定汉后脊发寒,在脑中疯狂搜寻究竟哪处勾结留下过把柄。然而蔡有让预先备下的说辞与坑害还未脱口。 只这一眼。 萧随泽看见了,转瞬就意识到他打的什么主意。 满朝文武,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事做得好哇!人人都有私心,这事儿萧随泽不是不明,但百姓上供五百万,层层剥削几十万,到了国库不过一百万,私下交予给明治殿里的“孝俸”也不过区区白银二十万两。 就这样,他们还觉得自己何其无辜! 还怨怪圣人苛待! 两侧宫檐覆雪,廊下铜兽钝响。 元朔年的动乱虽然短暂,但造成的窟窿是巨大的。启平皇帝用他的一辈子来填补这个漏洞,但不曾料到短短十几年,疏漏处又破开一块烂洞,贪污的金银,挪用的税粮全系烂在里头。 敢发乱世财的人永远只多不少,大雍被掏空了内脏,口袋鼓鼓的人还要不满,还在大喊冤枉。 除了推心置腹的卫冶,还有这许许多多的臣下,被背叛、被欺瞒的羞耻与悲愤一齐上涌。萧随泽看着薛有今呈上的账簿,看上边那些银子的开支额度,他只要顺着想到那些勾当,就觉得一阵晕眩,他的嗓子眼不住泛起恶心,连攥着龙椅的手都在抖。 还有谁,还要怎样。 堂内这些喂不饱的豺狼,就是他萧随泽,就是他大雍的诸公贤达! 萧随泽怒极反笑,几乎是阴恻恻地说:“百姓用血填这窟窿,诸位大人却让它越裂越大……倒也是种本事,嗯?” 明治殿外的兽首喷出寒汽,燃金的浓雾随风上涌,穿过朱瓦绿墙的长道,被宫门堵住,吸附在重檐间。 千里外,南海港口狂风卷浪,伴随一声惊响,炸开千层浪,裹挟着断肢残血,拍打在蛟洲军的痛呼声里。腥气横跨过大雍半边疆土,浓云吞噬天光,猎鹰喋血,饥饿的狼族嘶吼着冲破重重黑暗,他们自漠北流放,从南而来,淌涌过河的身影好似无可阻挡的利箭。 鹰唳啸着,恍若血泣。 狼群饿红了眼,扑向猝不及防的羊群,血腥味顷刻弥漫在天地。 分不清是谁高声喊着:“杀——!” 宫墙里,暖炉旁,在幽深的殿角廊柱边,柱上盘旋的龙纹经年不动,无声地嘶吼着凶猛与狠戾。 铁马轻敲,金戈不鸣,沉默不语的方照一忽然开口,道:“圣上,臣请战。” 堂内正在互相责咬推诿着污款,宫墙太深,谁都没法下意识想起外头死了很多人,很多地方在不断死着人。 萧随泽遏制住齿间恨。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方照一,说:“岳家军折了大半,剩下的又拆了一半。你要领军,就只能领着这点人。” “无妨……为国捐躯,是我辈应尽之责;为民赴死,是我辈应有之义。”方照一的目光似乎怅然一瞬,却又好像默然无声。 他在不起眼的角落缓缓扛起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萧随泽蓦地噤了声。 这一瞬,无论是谁,都没法开口叫他自证清白。
第246章 关兮 左夫人是在茶舍里接到的人。外头都在打仗, 沿海的港口全部沉了船,渔民没了生计,全得咬牙在地上讨活干, 茶舍内外人满为患。 左夫人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儿,她能来这里, 卫子沅已是颇感意外。 “天气不好, ”左夫人闷在人堆里, 张口微喘,憋得脸红,“您要来, 总该遣人来说一声,我才好扫榻相迎。” 南海近遭乱哄哄的, 地面积雪泥泞,卫子沅看了眼左夫人被雪濡湿的绣鞋, 轻轻拉她一把, 往身后守备军的包围圈里塞。 卫子沅抬眸对她说:“刚来, 不急着睡觉,被塌慢慢收拾就好。你家大帅呢?在跟哪个打?东瀛还是西洋?” “……先出去吧。”左夫人被卫子沅护在身后,声音轻了下去,“这里人太多,我喘不上气儿。” 卫子沅不置可否。 沽州守备军来得不多,只一队人马, 不过卫子沅来这儿,本也不是指着帮人打仗。 水上的事儿她不熟, 不懂的事,她从不插手。这种分寸是卫子沅近十年来养成的优点。她习惯于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于是出了茶舍, 在回营路上,卫子沅端详着左夫人,说:“你瞧着瘦了。” “又不是小女儿了。”左夫人失笑,“胖瘦又不紧要。” 卫子沅不赞同她这句话,但左夫人的目光太柔和。卫子沅每次迎着那双瞳孔,柔软,矜持,又带有一种强大的坚韧,都让她想起大漠里的季节湖,雨季的大雨足以添补一切的干涩。 她不是这样的女子,但卫子沅一直很喜爱这种美好,这让她倍感亲切的同时,自带一种叫她无法驳斥的力量。 营地就在交战地的后边十里,看见蛟洲军军旗的时候,守备军缓下速度。 左夫人的随行侍卫快马加鞭赶往营地,出示腰牌。 卫子沅望着左夫人,突然说:“你知道当时先帝赐婚,关兮如愿以偿,求娶到了你。新婚那日,多少人攒着劲儿给他灌酒。” “我只记得他醉得厉害。”左夫人轻笑道。 “太多人了,我和云江还替他挡了一半。”卫子沅到了营口,下了马,托着左夫人的手臂扶她落地,“大伙都很羡慕他。” 可是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彼时正值动乱年,邹子平成婚不过两日,就离开鸳鸯锦被,回到了前线。 那几年里,左夫人很少见他,不仅是想见面很难,还有邹子平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很多,她每回忍着羞意,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与亲手缝制的衣褥到营地与夫君会面,邹子平虽然没有说过她什么,但左夫人明显能感觉到,他是不欢喜的。 左夫人抿着唇,淡淡地笑,回答起早前卫子沅的问题:“¨昨天下午是西洋,今日凌晨是东瀛。如果没听见战鼓,大帅应该就要回营了,少……”她犹豫了下,似乎不知道如何称呼才得当。 “仗总会打完的。” 卫子沅偏过头,看见走过来的邹子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71 首页 上一页 3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