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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不劝你不恨。”他说,“你有资格恨。我只是想问一句——” 他看着可汗的眼睛。 “那些孩子,他们也有资格恨吗?” 可汗愣住了。 萧景继续说:“那个三年前饿死的孩子,阿骨打的儿子——他有资格恨吗?” 可汗的脸色变了。 “那个还在吃奶就被烧死的孩子——他有资格恨吗?” 可汗的手开始抖。 萧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们还没活够,”他说,“就死了。他们有资格恨吗?” 可汗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沾过无数血。 现在在抖。 萧景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都黑了。 可汗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萧景,问了一句话。 “你说,该怎么办?” 四月初五,谢云舟踏进大渝境内,两国交界处。 那个地方叫白狼口。 一片荒原,寸草不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帐篷,扎在荒原中央。 她走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 镇北王。 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可那双眼睛,让人看了就忘不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谢姑娘。”他笑着说,“久仰大名。” 谢云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镇北王看着她,笑眯眯的。 “你一个人来的?萧景呢?” “他去北狄了。” 镇北王的眼睛眯了眯。 “哦?去北狄做什么?” 谢云舟看着他的眼睛。 “去问问可汗,愿不愿意不打仗。” 镇北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打仗?”他笑着说,“你们以为,说不打就不打?三十年的仇,四十年的恨,说不打就不打?” 谢云舟没有说话。 镇北王笑够了,看着她,眼神忽然变了。 变得很冷。 “你知道吗,”他说,“我花了二十年,才让两国走到这一步。” 谢云舟点点头。 “知道。” 镇北王看着她。 “知道你还来?” 谢云舟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封信。 镇北王低头看去。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你写给北狄可汗的信。”谢云舟说,“三十年前的。” 镇北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是个普通将军,”谢云舟说,“你写这封信,劝可汗南下。你说,大渝皇帝昏庸,正是取天下的好时机。” 镇北王没有说话。 谢云舟又取出一封信。 “这是二十年前的。你写给大渝皇帝,说北狄可汗有异心,建议先发制人。” 镇北王的脸开始发白。 谢云舟又取出一封。 “这是十年前的。你写给北狄的将军,说你愿意提供粮草。” 一封接一封。 一摞接一摞。 谢云舟把所有信都放在他面前,堆成小小的一堆。 “二十年的挑拨,”她说,“三十年的谋划。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今天吧?” 镇北王看着那堆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云舟。 “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半年前。”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谢云舟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她说,“你挑起的那些仗,死了多少人。”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 是一本册子。 翻开,是一页页的名字。 “这是三年前那场仗的阵亡名单。”她说,“大渝这边,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她又翻了一页。 “这是北狄那边的。没有完整的名单,只有粗略的估算——大概五千人。” 她继续翻。 “这是五年前那场仗。大渝两千八百人,北狄四千人。” “这是八年前那场仗。大渝四千人,北狄六千。” 一页一页,翻下去。 一年一年,数过去。 翻到最后,她把册子合上,看着镇北王。 “二十年,”她说,“两国加起来,死了二十万人。” 镇北王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这二十万人,”谢云舟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每个人都有一个家。每个人死了,都有人哭。” 她的声音很轻。 “你听见那些哭声了吗?” 镇北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谢云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的野心,”她说,“是用二十万条人命堆起来的。” 镇北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杀你。” 镇北王愣了一下。 “什么?” 谢云舟摇摇头。 “杀你太便宜你了。”她说,“我要你活着。活着看两国和解,活着看你二十年心血白费,活着被那些人骂一辈子。” 镇北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谢云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些信,我让人抄了一百份,送到两国各地去了。等仗打完了,你的名字,全天下都会知道。”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镇北王从椅子上跌下来的声音。 四月初八,萧景和谢云舟同时回到驻地。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对方。 都活着。 都回来了。 他们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怎么样?”他问。 “成了。”她说。 “我也是。”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看着远处。 北狄大营还在,可那密密麻麻的营帐,似乎少了一些。 大渝那边的铁骑还在,可那高高飘扬的旗帜,似乎矮了一些。 “四月初十,”萧景说,“可汗说那天来谈。” “镇北王已经被抓了。”谢云舟说,“大渝那边,换了人来谈。” 他们对视一眼。 “同一天。” “同一个地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萧景说:“就在这儿吧。” 谢云舟点点头。 “就在这儿。” 四月初十,白狼口。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片荒原上。 北边,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可汗,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还有阿骨打。 南边,也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大渝新派来的将军,是个年轻人,眉目清朗,看着就像个正直人。 中间,站着萧景和谢云舟。 三千三百人,列阵在他们身后。 可汗下了马,走到近前。 大渝的将军也下了马,走到近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 那是三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战争,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十步。 可汗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可汗。 谁也没说话。 萧景忽然开口。 “两位,”他说,“能不能听我说句话?” 可汗看向他。 年轻人也看向他。 萧景从身后取出一面旗。 那是一面很旧的旗,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绣着一个“萧”字。 “这面旗,”他说,“跟了我八年。雁门关外那场仗,我就是举着这面旗,带着三千残兵杀出来的。” 他把旗子插在地上。 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场仗,”他说,“死了很多人。有我的兄弟,也有你们的兄弟。” 他看着可汗。 可汗没有说话。 他又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也没有说话。 萧景深吸一口气。 “今日,”他说,“我举这面旗,不是为了大渝,也不是为了北狄。” 他顿了顿。 “是为了他们。” 他指向远处。 那里,有几个小小的黑点。 是村子。 是石头他们住着的村子。 是阿骨打的村子。 是无数个普通人住着的村子。 “他们不打仗。”萧景说,“他们只想活着。种地,放羊,养孩子。过年吃顿饺子,秋天收点粮食。就这么活着。” 他的声音有些哑。 “可我们打仗,死的是他们。我们仇恨,死的也是他们。我们在这边争来争去,最后埋进土里的,是他们。” 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可汗忽然开口。 “你想说什么?” 萧景看着他。 “我想说,”他说,“此战不为国。” 他指向那面旗。 “为身后千万家庭。” 可汗愣住了。 他看向远处那些村子。 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地方。 那些住着普通人的地方。 年轻人也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出征前,路过一个村子。村里人在路边送他们,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挥着手,喊着“打胜仗回来”。 那些人,也是家庭。 萧景看着他们。 “我不管你们有多少仇,”他说,“我只知道,再打下去,那些家庭就没了。” 他指向可汗。 “你也是从村子里出来的。” 他又指向年轻人。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还在吹,旗子还在响。 过了很久,可汗忽然说了一句话。 用大渝话说的。 不太标准,可能听懂。 “我……想看看……那些村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也是。” 萧景看向谢云舟。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 成了。 四月十五,第一批北狄人走进了大渝境内的村子。 是阿骨打带着的。十几个人,都是普通士兵,没带刀。 村里人起初很害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可阿骨打他们没干什么坏事。就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那些田,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看着看着,阿骨打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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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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