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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沉静,锐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柄刀,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三万人?”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得跪多久。” 他笑了一下。 “你怕跪?” “我怕他们跪完了起不来。” 他笑出了声。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新铺的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近了。 更近了。 那些黑压压的人影渐渐清晰——是百姓,是军士,是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礼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密密麻麻,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 谢云舟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她见过很多大场面。 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她见过。敌营里的刀光剑影,她闯过。金銮殿上的天子威仪,她跪过。 可她没有见过这个。 这些人的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着他们。 是看着他和她。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敬仰,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珍贵的事物。 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到了。” 身侧的人轻声说。 她回过神,勒住马。 城门下,早已摆好了香案。 案上供着三牲,点着高香,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八月的晴空。 沈聿寒翻身下马,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她见过它握刀,见过它握笔,见过它在夜里轻轻抚过她的脸。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握住。 两人并肩走到香案前。 礼官的声音响起来,高亢而悠长:“吉时已到——新城落成典礼——开始——” 钟鼓齐鸣。 香烟缭绕。 谢云舟跪下去,他也跪下去。 三拜九叩,祭告天地。 那些仪式,她做过很多次。可这一次,她觉得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不是做给谁看。 是因为这座城,是真的。 是他们一起守了八年的城。 是他们一起看着它从一片荒芜变成如今模样的城。 是她和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亲手建起来的城。 礼毕。 他们站起来。 沈聿寒转过身,面向那三万人。 谢云舟站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彩旗猎猎作响。 然后,那三万人动了。 像一片浪潮,从前排开始,一层一层,向后蔓延。 跪下去。 万民跪拜。 谢云舟看见了那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跪下去的时候,还抬着,看着他们。 看着她和沈聿寒。 “沈将军——” “沈将军——” 呼声从人群里响起,先是一两声,然后是一片,然后是铺天盖地。 “沈将军万福——” “沈将军——” 谢云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那些抬起头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滚落的泪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那时候没有城,只有一片荒原,几顶帐篷,和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那些人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的眼睛是灰的。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八年了。 那些灰眼睛,变成了这些亮眼睛。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这时,她听见了另一阵呼声。 “谢先生——”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先生——” “谢先生万安——” 她顺着呼声看过去。 人群的一角,一群孩子跪在那里。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七八岁,一个个仰着脸,看着她。 那些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先生——” 她愣住了。 谢先生。 他们在喊谢先生。 不是谢将军,不是谢大人,是谢先生。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里有几个,她认得。 那个最大的,是八年前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那时候他才九岁,瘦得像一根柴,躺在帐篷里发着高烧,她守了三天三夜才把他救活。 后来她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他叫她先生。 那些小的,是她办的学堂里的学生。她给他们讲课,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他们也叫她先生。 此刻,他们跪在那里,仰着脸,喊她。 谢先生。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们叫我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哑。 身侧的人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不然呢?”他握住她的手,“将军夫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那滴泪。 “哭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 “没哭。”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好很好的事。 “谢先生,”他说,“该你讲话了。” 她这才想起来,典礼还没完。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所有人面前。 三万人看着她。 她看着那三万人。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的衣袂轻轻飘起。 她开口。 “八年前,”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人群安静下来。 “没有城,没有房,没有田。”她说,“只有一片荒原,和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她顿了顿。 “那时候有人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看着那些眼睛。 “我说,来建一座城。” “让无家可归的人,有家可归。”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风里。 “八年了。” “城,建起来了。” “家,也有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叫谢先生,我受之有愧。” “因为这座城,不是我一个人建的。”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人。 沈聿寒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是他。”她说,“沈将军。” “是他带着人,一砖一瓦,把城垒起来的。” “是他守了八年,让这座城,一直在这儿。” 她转回去,看着那三万人。 “所以,别光叫我。” “叫他。” 她侧过身,让出位置。 沈聿寒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 三万人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们。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彩旗猎猎作响。 然后,那三万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 是更深地伏下去。 额头贴地。 “沈将军——” “谢先生——” 呼声震天。 谢云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伏下去的身影,看着那些扬起来的尘土,看着那些飘动的彩旗。 她的眼眶又热了。 身侧的人忽然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她转过头。 他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因为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从天边。 有红色的东西飘过来。 不是旗。 是绸。 红绸。 漫天的红绸。 那些红绸从城楼上垂下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人群里升起,一瞬间,铺天盖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典礼还没完。”身侧的人说。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 “还有一件事。” 他说。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在那三万人面前。 在那漫天的红绸下面。 他单膝跪了下去。 谢云舟愣住了。 她见过他跪。 跪天地,跪君王,跪祖宗。 可她没见过他这样跪。 单膝点地,脊背挺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聿寒……”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红绸。 大红的喜绸。 一端在他手里,另一端,他递向她。 “八年前,”他说,“我们在王府里拜过堂。”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次是假的。”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八年。 可这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她从未见过。 “这次,”他说,“是真的。” 他顿了顿。 “谢云舟。” 他喊她的名字。 不是苏婉,不是谢先生,是谢云舟。 那三个字,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他喊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像是把这八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守护、所有的想说而未说的话,都压进了这三个字里。 “你愿意吗?” 他问。 红绸漫天。 三万人寂静。 谢云舟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跪着的姿势,看着他举起的红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她看了八年的光。 那片光,此刻亮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照进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校场上,他的刀快得像一道光。 想起他们在雪地里埋伏三天三夜,他就在一丈之外,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要是能和这个人一起,找个暖和的地方,该多好。 想起那一箭,她从山坡上射出去,然后疯了一样往山下跑,跑到的时候,只剩一滩血。 想起那三年,她找遍了每一个战场,每一座城镇,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可哪里都没有他。 想起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的脸,心跳停了半拍,然后她垂下眼,装作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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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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