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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是奉陛下之命,”叶清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那日在殿上,陛下命他给罪臣解开枷锁。他见罪臣脚上有伤,便让人送了药来。这是他的本分。” 赫连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然后,赫连朔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意味。 “你倒是会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继续弹。” 叶清弦的手指落回琴弦。 琴声再次响起。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陆昭尘没有再出现。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夜里,叶清弦又弹起了那首童谣。 弹得很轻,很慢。每一个音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掏一下,疼一下。疼完了,再掏。 一曲终了。 窗外静悄悄的。 没有哼唱。 叶清弦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笑了。 笑自己傻。 他想起,陆昭尘是宫中的侍卫,想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他没说来的时候,就是不能来。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还是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阵风。等一片竹叶落下来的声音。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忽然出现在窗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叶清弦把琴收起来,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不来也好。不来,就安全。 直到第七天夜里,下雨了。 雨很大,哗哗地砸在窗纸上,顺着破了的洞流进来。叶清弦把琴抱到床角,用被子盖好,自己坐在榻边,听着雨声发呆。 这雨声,让他想起南疆。 南疆的雨也是这样,来得急,下得猛,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地响。母亲总说,下雨天别往外跑,淋湿了要生病。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雨声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别的声音。 他侧耳细听。 是哼唱。 有人在哼那首童谣。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住,可他知道,那是他。 叶清弦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竹林边,浑身湿透,却还在轻轻地哼着。 陆昭尘。 他看见叶清弦出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叶清弦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裳,看着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冲进雨里。 一把抓住陆昭尘的手。 那手冰凉。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抖,“这么大的雨,你会生病的!” 陆昭尘任由他拉着,只是笑。 “没事,”他说,“我身体好。” 叶清弦把他拽进屋,手忙脚乱地找干布,劈头盖脸地给他擦。 陆昭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他擦。 擦着擦着,叶清弦忽然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陆昭尘湿透的衣襟。 “你这几天,”他的声音很轻,“是不是一直在外面?” 陆昭尘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那块布。 他想说:你傻不傻?下着雨也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陆昭尘的衣襟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 陆昭尘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抬起来。 “别哭,”他说,“我没事。” 叶清弦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 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陆昭尘没有走。 两人并肩坐在榻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叶清弦把被子披在他身上,他还是浑身发抖,可嘴角的笑,一直没停。 “笑什么?”叶清弦问。 “笑你。”陆昭尘说,“平时看着冷冷的,急起来还挺凶。” 叶清弦别过脸去。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哪样?” “冒雨来。” 陆昭尘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见你弹琴,就知道你想我了。” 叶清弦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想你了?” 陆昭尘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没说你想我,”他说,“我说我知道你想我。” 叶清弦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只好闭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 又过了三天,有人来了。 不是翻窗,是敲门。 叶清弦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谁?” “我。” 那个声音很轻,可他一听就知道。 他跳下榻,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拉开,陆昭尘站在外面。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苍白的脸色,照着他眼底的血丝,照着他嘴角那个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容。 叶清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 陆昭尘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看着叶清弦。 “这几天,”他问,“有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叶清弦摇头。 陆昭尘点点头。 沉默。 叶清弦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浅浅的青。 “你……”叶清弦开口,“你怎么了?” 陆昭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叶清弦,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地,落在叶清弦头顶。 那只手温热,带着一点颤抖。 “没事。”他说。 叶清弦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只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颤抖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陆昭尘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他只知道,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时候,他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摊水。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昭尘摇摇头。 他的手从叶清弦头顶滑下来,落在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几天,我不能来了。”他说。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为什么?” 陆昭尘看着他,目光里有叶清弦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盯着。”他说,“盯着我,也盯着你。”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因为那三个太监?”他问。 陆昭尘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看着他。 “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昭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打断了腿。”他说。 叶清弦早就知道了。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们……”他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不该碰你。”陆昭尘说。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叶清弦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陆昭尘,看着那张在月光里有些苍白的脸。 他想说:你傻不傻?为了我,值得吗? 可他说不出来。 他知道,陆昭尘会怎么做,和他值不值得没有关系。 他只知道,这个人,为了他,打断了三个太监的腿。 这个人,现在被盯上了。 这个人说,他不能来了。 叶清弦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站在冰凉的地上。脚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他为他吹过的地方。 “那你……”叶清弦的声音很轻,“那你小心。” 陆昭尘点点头。 他转身,拉开门。 月光涌进来。 他站在月光里,背对着叶清弦。 “叶清弦。”他叫他的名字。 “不管听到什么,”陆昭尘说,“别来找我。” 叶清弦愣住了。 “听见没有?” 叶清弦没有说话。 陆昭尘没有回头。 “听见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叶清弦攥紧了拳头。 “……听见了。” 陆昭尘点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进月光里。 走进竹林里。 走进夜色里。 再也没回头。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发现自己光着脚。 他想:刚才怎么没觉得冷? 接下来的日子,叶清弦学会了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不再响起的脚步声。 等一句再也听不见的“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白天,他坐在窗前,看竹叶一片一片落。落光了,就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晚上,他抱着琴,不弹。 不弹,就不会期待有人听。 不弹,就不会失望。 可有时候,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伸出手,拨一下弦。 “铮——” 一声。 然后,就停了。 然后,他等。 等窗外会不会有回应。 从来没有。 他知道不会有。 可他还是等。 等的不是他。 等的是自己死心。 有一天,小太监送饭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叶清弦没在意。 小太监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 叶清弦抬起头:“怎么了?” 小太监四下看看,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侍卫……出事了。” 叶清弦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事?” 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被陛下责罚了。打了板子,关起来了。”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为什么?” 小太监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只知道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见着他。” 叶清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太监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碗里的饭什么时候凉的,他不知道。 天什么时候黑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发抖。 从里往外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抖得他握不住拳头。 那天夜里,叶清弦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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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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