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那片营地,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营地一片狼藉,帐篷倒塌,尸体横陈,雪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 一个黑衣人下马,翻动一具尸体,是官军的服饰。 “头儿,这里刚刚打过仗。” 中年人头领脸色阴沉:“四处看看,有没有活口。” 他们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中年人蹲下来,揪起他的衣领:“今晚的仗,你们军营的伤亡怎么样?有没有一个叫陆昭尘的?” 伤兵艰难地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陆……陆昭尘?他……他冲在最前面……我看见他……被好几个鞑子围住……后来……就再没看见他……可能……已经……” 他的头一歪,断了气。 中年人松开手,站起来。 “头儿,怎么办?”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种情况下,被好几个鞑子围住,不死也重伤,这种天气,重伤就等于死,咱们回去复命吧。” “可是干爹说要亲眼看见他死……”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这种地方,你去找一具尸体?这么大的雪,明天早上就全埋了,回去就说,他死了,死在鞑子刀下。” 年轻刺客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住了。 三人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老丁是第二天黄昏才找到陆昭尘的。 他带着几个人,在战场上翻了一天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被雪埋住了,他们一个一个挖开,辨认。 老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找陆昭尘,也许是因为那小子和他年轻时太像了——心里装着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活着回去。 他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有一个人等着他,后来他回去了,那个人已经嫁人了。 他不想让陆昭尘也那样。 “丁叔,这边!”一个士兵喊道。 老丁跑过去,在一个被雪覆盖的坑里,他看见了陆昭尘。 他趴在那里,浑身是血,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老丁跳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活着。 “他娘的,还真是个命大的。”老丁把他从坑里抱起来,“快,抬担架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陆昭尘抬上担架,往营地跑。 老丁跟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往陆昭尘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封信,信上沾了血,可字还能看清。 “我等你。” 老丁把信塞回他怀里,叹了口气。 “小子,有人等着你,你就得活着回去。” 京城,御书房。 赫连朔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堆碎木片。 那是那把琴的碎片,他让人捡回来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人捡回来。 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木片,他想起叶清弦跪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抱着他的腿求他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吗? 他不清楚叶清弦的想法,但那一眼让他难受。 他伸出手,拿起一片碎片,木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白白的,像是玉。 他把那片碎片放下,又拿起另一片,另一片上沾着血,叶清弦的血。 他看着那片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碎片扔回桌上。“来人。” 一个内侍走进来:“陛下。” 赫连朔指着那些碎片:“把这些收起来。”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这……” “收起来。”赫连朔的声音冷下来,“听不懂吗?” 内侍连忙跪下:“是。”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收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赫连朔看着那个木盒,他沉默了一会儿。“扔了。”他说。 内侍愣住了:“陛下……” “扔了。”赫连朔的声音冷下来,“听不懂吗?” 内侍连忙捧着木盒退下。 他走出御书房,穿过长长的夹道,走到宫墙边的一个偏僻角落。那里是倒垃圾的地方,每天都有杂物被扔在这里,夜里会有车拉走。 他把木盒扔进垃圾堆里。 京城的天气格外的冷,过了中秋竟然就开始飘雪,像是苍天在诉说着冤屈。 木盒在垃圾堆里滚了几下,盒盖摔开了,几片碎木掉了出来,落在雪地上。 内侍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覆盖着那些碎片。 冷宫里,叶清弦的伤在慢慢好转。 老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送来的粥,比以前稠了一点。 叶清弦坐在窗前,抱着那些碎片,碎片不全,他数了很多遍,都感觉不对,他知道还有一部分没有带回来,被落在承明殿了。 他不知道那些碎片在哪里,也许被扫走了,也许被扔了。 他不敢想。 他只是抱着这些碎片,抱着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窗外,天灰蒙蒙的,似有雪花飘落。 第十一天的傍晚,起风了。 风很大,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冷得刺骨,叶清弦裹紧那件薄薄的旧衣裳,把碎片抱在怀里。 老吴进来送粥,看见他在发抖,皱起眉头:“怎么了?” 叶清弦摇摇头:“没事。” 老吴不信,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烧起来了。”老吴的脸色变了,“你等着,我去熬姜汤。” 他匆匆走了。 叶清弦靠在墙上,浑身发冷,他知道这是伤口没好透,又着了凉,他知道自己不该病,可他控制不住。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开始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 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等我回来。” 他闭上眼睛。 “我等你。”他轻轻说。 半夜,雨下起来了。 不是雪,是雨。下过雪之后的雨,冷得像刀子,雨水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浇在他身上。 他想躲,可他动不了。他浑身无力,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让雨水浇着。 老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浑身湿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他怀里还抱着那些碎片,像一个誓死守护着什么的侍卫。 老吴冲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到干一点的地方,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他身上。 “傻子!”他骂道,“你就不知道躲一下?” 叶清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老吴凑近听,他听见他说:“……他……会回来的……” 老吴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些死死抱着的碎木片。 他把叶清弦抱紧。 “会回来的。”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雨越下越大。 叶清弦的高烧越来越重,又开始说胡话,那些胡话还是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昭尘”,一会儿喊“琴”,他断断续续地流泪。 老吴守在他身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叶清弦睁开眼睛,看着老吴。 老吴没说话,只是把一碗姜汤递到他嘴边。 叶清弦喝了一口,忽然问:“老吴,你说……他能回来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能。” 叶清弦看着他。 老吴说:“因为有人在等他。”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碎片,那些碎片上,还沾着他的血。 两千里外,北境。 陆昭尘躺在营帐里,昏迷不醒。 老丁守在旁边,看着他,军医说,他伤得太重,能不能活过来,就看今夜了。 帐外,风在吼,雪在飘。 老丁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自己灌了一口,他看着陆昭尘,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他想起他怀里那封信,那封写着“我等你”的信。 他把酒囊放下,站起来,走到帐外。 风雪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他看着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营帐。 他在陆昭尘耳边说:“小子,有人在等你。你得活着回去。” 陆昭尘的眉头皱了皱。 他的手指动了动。 老丁看见了。他继续说:“那个人在等你,你不能死。” 陆昭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老丁凑近听。他听见他在说:“……等我……回去……” 老丁直起身,看着他。 “那就回去。”他说。 帐外的风雪,一夜未停。 第22章 死生之间 冷宫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声音。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而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那扇门早就坏了,门轴锈蚀,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可这一夜,它没有响。 因为推门的人,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 叶清弦没有听见门响,他正趴在草席上,怀里抱着那些碎木片,昏昏沉沉地睡着,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老吴每天来两趟,喂他喝粥,给他换药,然后离开,阿福来过一次,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包东西,被老吴骂了一顿赶走了。 他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梦里他回到南疆,回到老家那间院子里。梧桐树还在,娘坐在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着那首童谣,他跑过去,想喊一声“娘”,可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是空的。 “你等的人,”娘说,“回不来了。” 他猛地惊醒。 眼前是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门口走过来。 他以为是老吴,可那脚步声和老吴的脚步声不一样。老吴走路拖着腿,一步一顿,像怕踩死蚂蚁,这个脚步声,轻得像猫,却快得像风。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落在了他肩上。 那只手冰凉,在抖。 “叶清弦。”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可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猛地转过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雪,头发上、肩上、眉毛上,全是白的。脸冻得发青,嘴唇裂着口子,眼底全是血丝。他穿着一身陌生的衣裳,上面有血——很多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可他活着。 他站在那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