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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弦蹲下来,看着他。 孩子感觉到有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叶清弦愣住了。 那双眼睛很灵动,黑白分明,清澈的,像山间的溪水,还有点像那个人的眼睛。 叶清弦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这孩子,是被人扔在这儿的。 他没有犹豫,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轻得像一把干柴,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孩子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叶清弦凑近听,听不清。只知道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学会说话不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 那时候他还小,生病发烧,娘就这样抱着他,一整夜没睡,一遍一遍给他换额头的冷帕子。 他把孩子抱得更紧。 紧得像怕他也被风吹走。 回到老宅,他把孩子放在榻上。 打水,拧帕子,敷在额头上。 孩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可他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哼哼。 叶清弦守了一夜。 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帕子敷了一次又一次。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孩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一眼里,恐惧少了一些,好奇多了一些。 叶清弦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 孩子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来,几口就喝完了。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叶清弦看着他,忽然想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摇头。 “你爹娘呢?” 孩子还是摇头,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愿意留下来吗?”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叶清弦想了很久,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你是我在山路上捡到的,”他说,“就叫路生吧。陆路生。” 孩子眨着眼睛,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叶清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人在月光里对他笑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别怕,没事了”的样子。 他轻轻地说: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孩子听不懂,可他笑了。 那是叶清弦见过的,最干净的笑。 路生睡着了。 他躺在榻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蜷着的小猫。 叶清弦坐在窗前,看着墙上那把琴。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那道裂纹上,落在那玉的光泽里。 他忽然开口,对着那把琴说: “陆昭尘,我们有孩子了。” 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回答。 可他觉得,有人在听。 他转过头,看着榻上那张小小的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些还没洗干净的小泥印子上,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像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他问:“你会等我吗?” 那个人说:“会。” 现在他问自己:我会等他吗? 答案是:会。 等四十年,等一辈子,等到走不动为止,等到死为止。 可他忽然想,等四十年,也许没那么难了。 因为有一个人,可以陪着他等。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老宅的屋檐上,落在那把琴的裂纹上。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肩膀。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叶清弦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 “晚安。” 第42章 四十年(上) 路生七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跟着叶清弦去后山。 天还没亮,叶清弦就起来了,他在灶台前熬粥,小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路生裹着被子趴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但路生总觉得,父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爹,今天是什么日子?”路生问。 叶清弦用勺子慢慢搅着粥,一下,一下,像在搅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冬至。”他说。 路生不懂冬至有什么特别的,他只知道那天很冷,父亲熬了很久的粥,然后用一个旧碗盛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带着他往后山走。 山路很长,路生走累了,叶清弦就背着他,父亲的背很瘦,硌得慌,可是很暖。 路生趴在父亲背上,看着两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忽然听见,那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哼歌。 “爹,你听见了吗?”他问。 叶清弦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听见了。”他说,“他在说谢谢。” 路生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只是父亲每年冬至都要来这个地方。 他把粥碗放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坡前,跪下,磕头,然后坐很久。 路生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脸。风吹过,坟头的枯草轻轻晃动。 路生忽然问:“爹,这里面是谁?” 叶清弦看着那座坟头长出的青草,看着草叶上的露珠。 很久很久,他才说:“一个连阳光都偏爱的人。” 路生十岁那年,第一次自己熬粥。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小米倒进锅里,加水,生火,慢慢搅,粥熬糊了,黑乎乎的一锅,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把最上面那层没糊的盛出来,装进那只旧碗里。 他一个人去后山。 把碗放在那个土坡前,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知道,里面的人对父亲很重要。 风又吹起来,松林呜呜地响。 他侧耳听,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时候父亲哼给他听的那首童谣。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苍老的脸上,有泪。 路生十五岁那年,问叶清弦:“爹,那个人长什么样?” 叶清弦想了很久,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高过屋檐的枇杷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苍老的手上。 “眼睛很亮,和你的一样。”他说。 路生等着他说更多。 可他就说了这一句。 路生十八岁那年,去后山送粥。回来的时候,他对叶清弦说:“爹,今天风大,那歌声特别清楚,他在唱‘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叶清弦看着他,脸上的褶子都皱了起来,路生看着那么笑,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京城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赫连朔六十七岁了,他经常自己坐在御书房,奏章堆得满桌都是,可他一字都看不进去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四十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又一年,树还是那棵树,可他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可此刻,它们只是干枯地放在膝上,什么也握不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跪在御书房外,喊了一夜。 “臣叶清弦,求见陛下——” 那声音哑得像破锣,可一声一声,没停过。 他当时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背却挺得笔直。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盖,把他盖成一个雪人。可他没动,只是喊,喊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浑身是雪,嘴唇发紫。 他让他进来了。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额头抵在地上,说:“陛下,臣求您救他。”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傻。 为了另一个人,可以把自己跪成雪人。 如今,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 “您是个好人。” 这几个字他记了整整四十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 他把昭儿的画像拿出来,铺到奏折上,这么多年,昭儿还是十七岁,那画卷也早已泛黄了。 昭儿,哥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宫人来送早膳,推开门,看见赫连朔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新君登基那日,改元承平。京城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可御书房里,那幅画像,被新君收进了暗格。 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南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枇杷树就冒了新芽。 叶清弦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头晒暖,他六十五了,腿脚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半天。可眼睛还好,耳朵也好,还能听见风里那些声音。 这天,家门口来了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包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叶清弦眯起眼,看了半天。 那人忽然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叶公子……” 那声音一出来,叶清弦的手就抖了一下。 四十年了。那声音变了,苍老了,沙哑了。可那声“叶公子”,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阿福?”他的声音也抖。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阿福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全是皱纹,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像四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手炉,说“叶公子,天冷,您拿着”。 叶清弦站起来,颤巍巍走过去。 阿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抱住他的腿。 “叶公子……阿福……阿福回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叶清弦弯下腰,把他扶起来,扶不动,两个人就一起跌坐在地上,面对面,看着对方。 阿福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银镯子。 “叶公子,您看,阿福成家了。媳妇是周家村的姑娘,人好,能干。阿福收养了两个孩子,老大八岁,老二五岁。媳妇说,等孩子再大些,带他们来给您磕头。” 叶清弦接过那个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镯子磨得光亮,戴了很多年。 他看着阿福,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发白的鬓角,看着他笑得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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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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