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他说,“好。”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冷宫里那个抱着碎木片不肯放手的人。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跪在冷宫的草席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拢在怀里,像抱着命。 现在他老了。 可他的眼睛,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还是会亮。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叶清弦,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路生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爹?” 阿福看着这个青年,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光,和当年冷宫里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叶清弦点点头:“路生,我的孩子。” 阿福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好……有孩子就好……有孩子就好……” 那天夜里,阿福住在老宅。 他给叶清弦讲这四十年的事。讲他回山东老家,爹娘还在,抱头痛哭了三天。讲他用剩下的银子买了十几亩地,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讲他收养的两个孩子,大的叫阿念,小的叫阿远。 叶清弦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阿福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叶清弦,问:“叶公子,您……您一直一个人?” 叶清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老的皱纹上,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阿福忽然懂了。 他不再问了。 第二天,阿福走了,他说两个孩子在家等着,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 走的时候,他又跪下来,给叶清弦磕了三个头。 “叶公子,您要好好活着,阿福明年再来。” 叶清弦把他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他说。 阿福点头,红着眼眶走了。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冬至,雪下得很大。 叶清弦已经走不动了。从老宅到后山那三里路,他要走一个时辰。走几步,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再歇一会儿。 路生扶着他。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路生的头发是黑的,叶清弦的头发全白了。雪落在白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那座坟还在。 四十年了。坟头的土和旁边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可叶清弦知道,他就在这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叶清弦弯下腰,把粥碗放在地上。 碗是那只旧碗。四十年的粥,把这碗的碗沿用旧了,边角磕了好几个缺口。可他还用着。 他蹲下来。跪是跪不动了,只能蹲着。 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那声音里,好像有人在哼歌。还是那首童谣,四十年了,从来没断过。 他忽然笑了。 “四十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还活着。粥还熬着。每年冬至,没落下过。”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顿了顿。 “你欠我的粥,还清了。”他说,“现在换我欠你了。” 路生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五岁老人该有的光。 他明白,这四十年,父亲一直在等。等着去见他。 “爹,”他轻轻问,“您等到了吗?” 叶清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坡上。 “等到了。”他说。 路生愣住了。 叶清弦看着那座坟,轻轻说:“他一直在。” 老宅又安静下来。 阿福走了,路生也睡了。叶清弦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墙上那把琴。 四十年了,琴还在。 那道裂纹还在。裂纹里嵌着的玉,还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纹。 凉的。 玉的温度,和那个人一样。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那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现在四十年到了。 第43章 四十年(下) 路生四十七岁那年,娶了媳妇。 不是不想早娶,是没遇上合适的人。年轻时也有人来说过亲,可对方一听是南苑冷宫那位琴师的养子,住在那间破旧老宅里,便没了下文。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守着父亲,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一年地过。 叶清弦问过他:“你不急?” 路生只是笑:“爹,急什么?咱家不是有您吗?” 叶清弦没有再问。 他心里知道,路生是在陪他。怕他一个人孤单,怕他一个人对着那堵墙、那把琴、那些数不完的日子。 可路生今年四十七了。 叶清弦七十了。 那棵枇杷树,已经高过了屋檐。 阿月是山那边李家村的姑娘,今年三十二岁。丈夫死了五年,没留下孩子,一个人守着几间破屋过活。有人撮合,说路生这人老实本分,嫁过去不会受气。她想了几天,点了头。 进门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喜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自己背着包袱走进院子。 路生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月先开了口:“路大哥,往后我做饭。” 路生点点头,憨憨地笑。 叶清弦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阿月脸上,照出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出她那双安静的眼睛。 阿月是个好媳妇。 话不多,手脚勤快。 每天早起做饭,喂鸡,洗衣裳,把老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做的菜有南疆的味道,那味道叶清弦已经几十年没尝过了——不是母亲做的味道,是那种熟悉的、朴素的、山里人家的味道。 第一次吃她做的饭,叶清弦夹了一筷子,忽然顿住了。 阿月有些紧张:“爹,不好吃吗?” 叶清弦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阿月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叶清弦没有告诉她,那味道让他想起什么。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炊烟从老宅屋顶升起的样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些日子,好像在这碗饭里,又回来了。 阿月有孕那年冬天,叶清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冷宫。那间小屋,那扇破窗,那片光秃秃的竹林。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投成一根根银线。 他坐在榻边,抱着那把碎了的琴。 门外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推门进来。 玄衣,长戟,嘴角带着笑。 是陆昭尘。 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眼睛亮亮的,像南疆的星星。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他说。 叶清弦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陆昭尘看着他,笑了。 “那碗粥,我还欠着你。”他说,“别急,慢慢等。” 叶清弦伸出手,想抓住他。 可他一抓,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手上。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自己亲手种的竹林。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四十七年了,它们还在。 他轻轻说:“我不急,我等你。” 那年夏天,孩子生了。 是个小子,哭声洪亮,蹬腿有力。阿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嘴角幸福地笑着。路生蹲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眼眶红红的。 叶清弦走进去,站在榻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可叶清弦愣住了。 那双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间的溪水,像南疆的星星——像那个人。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路生抬起头:“爹,您给起个名吧。”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竹林,看着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别急,慢慢等。” 他想起这四十七年,想起每一年的冬至,想起每一碗粥,想起每一个月光落进窗来的夜晚。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叫望尘吧,小名就叫小南吧。”他说。 路生愣了一下:“望尘?” 叶清弦点点头。 他没有解释。 可他知道,这个名字,会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望尘。 望着那个人。 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望着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纹。 阿月轻轻念了两遍:“望尘……望尘……”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的时候,心口有些发酸。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小南满月那天,路生抱着他,进了正屋。 叶清弦站在那把琴前。 他把小南抱过来,让他面对着琴。小南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道裂纹。 叶清弦对着琴,轻轻说: “陆昭尘,这是你孙子,叫望尘。” 风吹过,琴弦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月愣住了,看向路生。路生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小南在那声响里,忽然笑了。 咯咯地笑,笑得小手小脚都挥起来。 叶清弦看着他,也笑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字的另一个意思。 望尘。 也是忘尘。 忘了那个红尘里的人。 忘了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疼。 可真的忘了吗? 他看着那道裂纹,看着裂纹里永远不褪的玉光。 忘不了。 一辈子也忘不了。 所以他才叫望尘。 名为忘尘,实则望尘。 用一辈子,望着一个人。 小南会跑以后,老宅更热闹了。 他追着鸡满院子跑,追累了就趴在枇杷树下,看蚂蚁搬家。有时候跑进正屋,站在那把琴前,歪着头,一看就是半天。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