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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弦也不管他,就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偶尔看他一眼。 有一天,小南跑过来,爬上他的膝头。 “爷爷,”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那把琴上为什么有道口子?” 叶清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小南,看着那双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雨夜,有人翻窗进来,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 想起那个人说:“我想让你高兴。” 想起那个人说:“那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小南。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人,把自己藏在了里面。” 小南眨眨眼:“什么人?”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竹林沙沙地响。 “一个会用乡音哼童谣的人。”他说。 小南歪着头,听不懂。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人,站在月光里,冲他笑。那笑容很好看,像爷爷偶尔笑起来的样子。 他想喊,可喊不出声。 那人转过身,走进竹林里。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哼着哼着,就散了。 小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跑到院子里,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把琴。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道裂纹上。 小南跑过去,爬上他的膝头。 “爷爷,”他说,“我梦见一个人。”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他。 “什么人?” 小南想了想,说:“穿黑衣服的,他在唱歌。” 叶清弦的手微微一颤。 “唱的什么?” 小南哼了几句,哼得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可叶清弦听出来了。 那是《采薇》的开头。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琴身。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那是他在看你。” 小南不懂。 可他觉得,爷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阿福最后一次来,是小南三岁那年。 他来的时候,叶清弦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南蹲在旁边,拿根树枝逗蚂蚁。 阿福是被儿子背进来的,他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像干枯的树皮。 叶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阿福?” 阿福从他儿子背上滑下来,颤巍巍地站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叶公子,”他说,“阿福来看您了。” 叶清弦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都老了。 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走路都不稳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几十年前的眼睛。 阿福的眼眶红了。 叶清弦伸出手,拍拍他的肩。 “来了就好。”他说。 那天,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了很多话。 阿福的儿子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那是阿福的孙子,三岁,和小南一样大。 小南跑过去,蹲在那娃娃面前,好奇地看着他。 那娃娃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阿福看着他们,笑了。 “叶公子,您看,咱们都有孙子了。” 叶清弦点点头。 阳光暖暖地照着,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 阿福忽然问:“叶公子,您等到了吗?”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着正屋的方向。那扇门半开着,能看见墙上那把琴。 “等到了。”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叶清弦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永远在月光里发光的裂纹。 “他一直都在。”他说。 阿福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临走的时候,阿福让儿子背他进正屋。 他站在那把琴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弯得很费力,颤颤巍巍的——对着那琴,鞠了一躬。 “陆大人,”他说,“您等的人,很快就来了。” 那天夜里,叶清弦一个人坐在正屋里。 他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裂纹。 他想起阿福的话。 “您等到了吗?”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 “他一直都在。”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酸。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道裂纹。 凉的。 玉的温度,和那个人一样。 “快了。”他轻轻说。 窗外,月亮正圆。 小南五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 “爷爷,我叫望尘,望尘是什么意思?” 叶清弦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小南。 阳光落在那张小脸上,落在那双亮亮的眼睛里。 他想了一会儿。 “望,”他说,“是望着。尘,是一个人的名字。” 小南眨眨眼:“望着谁?”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小南不死心,跑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爷爷,望着谁嘛?”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 那时候,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替他吹伤口。他说:“别怕,没事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用一辈子来等他。 “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他说。 小南歪着头:“有多远?” 叶清弦想了想。 “比山还远。”他说,“比天还远。” 小南皱起眉头:“那还能望见吗?”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正屋的方向,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墙上那把琴。 “能。”他说。 “怎么望?”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小南。 “用这里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小南不懂。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口,想了很久。 他想:我的心也能望见很远很远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又梦见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了。 那个人站在月光里,冲他笑。 笑着笑着,忽然开口,轻轻地哼起歌来。 小南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哼着那个调子。 叶清弦七十五岁那年冬至,已经走不动路了。 不是走不动,是走几步就要歇半天。从老宅到后山那三里路,对他来说太长了。 路生说:“爹,我去送。” 叶清弦点点头。 他从窗台上拿下那只碗。 四十七年了。 碗沿磕了好几个缺口,碗底那层白白的米痂早就硬成了石头,抠都抠不下来。可他一直留着,一直用着。 每年冬至,就用这只碗装粥。 每年冬至,就让路生端去后山,放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 他把碗递给路生。 “熬稠一点。”他说,“他喜欢稠的。” 路生接过碗,点点头。 小南跑过来,拉着路生的衣角:“爹,我也要去!” 路生看着父亲。 叶清弦看着小南,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带他去。”他说,“让他认认路。” 小南高兴地跳起来。 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扑进叶清弦怀里。 “爷爷,我回来给你讲!” 叶清弦摸摸他的头。 “好。” 山路很长。 小南走累了,路生就背着他。 小南趴在父亲背上,看着两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呜呜地响。 他忽然听见,那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唱歌。 “爹,你听见了吗?” 路生的脚步顿了顿。 “听见了。” “谁在唱歌?” 路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前面那座坟,看着风吹过坟头的枯草。 “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他说。 小南想了想。 “是爷爷望的那个人吗?” 路生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背上的小南。 “你怎么知道?” 小南眨眨眼:“爷爷说的。他说,望尘,就是望着一个人。用这里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路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对,就是他。” 路生把粥碗放在坟前,跪下,磕头。 小南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跪下,磕头。 磕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坟。 “爹,”他问,“这里面是谁?” 路生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个让咱们家,有了爷爷的人。” 小南听不懂。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下山的时候,他又问:“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路生说:“陆昭尘。” 小南念了两遍:“陆昭尘……陆昭尘……” 他忽然说:“和我名字里那个‘尘’一样!” 路生点点头。 小南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他又问:“爹,他为什么在这里?” 路生没有回答。 风从身后吹过来,呜呜地响。 那歌声,又响起来了。 小南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看着他们。 那天夜里,叶清弦忽然说:“路生,把琴拿下来。” 路生愣住了。 四十七年了。父亲从来不弹这把琴,只是每天擦拭,每天看着。可今夜,他说要弹。 路生把琴从墙上拿下来,递给他。 叶清弦接过琴,横在膝上。 他的手已经颤得厉害,指节凸起,布满了老人斑。可当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的时候,那双手,忽然稳了。 第一个音响起。 是那首童谣——《采薇》。 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挖一下,疼一下,疼完了,再挖。 可他没有停。 他弹着,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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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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