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值得。”谢无咎答得很快。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中有泪:“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们情深义重的牺牲品?” 谢无稷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沈姑娘,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沈清棠摇头,“谢无咎,你只是不爱我。” 谢无咎没说话。 “我不求你爱我。”沈清棠擦去眼泪,“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药王谷需要继承人,父亲需要外孙。至于你的心在哪儿,我不在乎。” 谢无稷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想起林见鹿哭时的模样,想起他抓着他衣襟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想起自己说“那就当我死了”。 然后他点头:“好。” 沈清棠怔住:“你……答应?” “嗯。”谢无咎起身,“今夜……我会留下。” 他说完,转身走到榻边,开始解衣带。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沈清棠坐在桌边,看着他月白中衣下的清瘦脊背,看着他披散的黑发,看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冷。 这个男人,她得到了他的人,却永远得不到他的心。 可那又如何? 她是药王谷的大小姐,她要的是药王谷的未来,是一个继承父亲医术的儿子。至于爱情……那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 她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衣物窸窣落地。 谢无稷躺在榻上,看着帐顶。沈清棠在他身边躺下,身体僵硬,呼吸急促。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动作温柔,眼神却空茫。 像在拥抱一个任务,一个责任,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沈清棠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可她知道,这颗心不属于她,这缕香不属于她。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谢无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吻很轻,很凉,像完成任务。 然后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琥珀色眼眸,笑起来有梨涡,哭时通红的,属于林见鹿的脸。 他想,这样也好。 他娶了妻,有了责任。 林见鹿在北境,建功立业,娶妻生子。 他们各自走向各自的命运,像两条相交后的线,渐行渐远。 从此山高水长,死生不见。 也挺好。 北境,鹰嘴峡。 林见鹿在瞭望台上守夜。夜很深,星子稀疏,远处有狼嚎,近处有风声。 他握着弓,盯着黑暗中的山口。三个月来,胡人小股骚扰不断,却始终没有大动作。老兵说,这是在试探,等摸清哨所兵力,便会大举进攻。 正想着,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两点,三点……星星点点的火把汇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向山口。 胡人来了。 林见鹿抓起号角,用力吹响。低沉的号角声撕裂夜空,哨所瞬间沸腾。老兵们抓起兵器冲出石屋,迅速占据有利地形。 “多少人?”哨长急问。 “至少三百!”林见鹿盯着那片火海,“是秃发部的主力!” 哨长脸色发白:“快!放狼烟!求援!” 狼烟升起,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灰痕。可援军从大营赶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而胡人,已到山口。 “守住!”哨长拔刀,“死也要守住!” 第一波箭雨落下。林见鹿伏在瞭望台后,箭矢钉在木板上,嗡嗡作响。他挽弓搭箭,瞄准一个冲在最前的胡骑,松弦—— 箭矢破空,正中咽喉。 胡骑栽下马,被后来者践踏成泥。 箭雨更密了。老兵们拼死抵抗,可人数悬殊,很快有人倒下。林见鹿箭囊空了,便抽出刀,跳下瞭望台,冲入敌阵。 刀光如雪,血花四溅。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裂开,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个胡人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胡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他拔出刀,血喷了一身。 正喘息,背后寒风袭来。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扑倒。刀锋擦过后背,划开皮肉,火辣辣地疼。 回头,一个胡人狞笑着举起刀——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贯穿胡人咽喉。 林见鹿抬头,看见赵珩策马冲来,身后跟着大队援军。 “林三!”赵珩跳下马,扶起他,“撑住!” 林见鹿想说话,却吐出一口血。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插着一支断箭——不知何时中的,竟没察觉。 “军医!”赵珩嘶吼。 林见鹿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有些模糊。他看见夜空中的星子,很亮,像某个人的眼睛。 他想起谢无咎说“我在看你”。 想起他说“好好活着”。 然后他闭上眼,轻声说: “无咎……” “我好像……要食言了……” 药王谷,寒潭。 谢无咎猛地惊醒。 心口剧痛,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喘不过气。他捂住胸口,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窗外月色很好,寒潭水波粼粼。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忽然暗了下去。 像烛火将熄,像生命将尽。 谢无咎的手指抠紧窗棂,木刺扎进皮肉,渗出血来。 “林见鹿……”他低声唤。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水声,和他急促的心跳。 他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一个念头: 他若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现在,连去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娶了别人。 因为他承诺了别人。 因为他……再也回不去了。 谢无稷跪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棂,肩膀剧烈颤抖。 可他没有哭。 眼泪早在那个雨夜,在那个竹屋前,在那个他说“好好活着”的黄昏,就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疼。 无尽的,噬骨的,永无解脱的疼。 像七日枯的毒,日日夜夜,啃噬心脉。 像他欠下的债,生生世世,无法偿还。 窗外,那颗星彻底灭了。 夜空黑得像一口深井,将他吞没。 而他跪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碑。 等着判决。 等着终结。 或者,等着某个永远等不到的消息。
第14章 暗涌 林见鹿再睁开眼时,已是三日后。 入目是熟悉的军帐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他想动,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尤其是胸口,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 “别动。”赵珩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林见鹿艰难地转头,看见赵珩坐在榻边,眼下青黑,胡子拉碴,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林见鹿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赵珩扶他起来,喂了点水,才道:“你差点死了。” 林见鹿低头看胸前,层层纱布包裹着,透出暗红的血渍。断箭已取出,伤口缝合了,但疼得厉害。 “胡人……”他问。 “退了。”赵珩抹了把脸,“折了十七个弟兄,伤了三十多个。你命大,箭偏了半寸,没伤到心脉。” 林见鹿沉默。他看着帐顶,脑海中闪过最后的画面——夜空中的星子,很亮,像谢无咎的眼睛。 “我昏迷时……”他顿了顿,“说了什么?” 赵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一直喊一个名字。” 林见鹿闭上眼。 “喊了三日三夜。”赵珩继续说,“军医换药时喊,发烧呓语时喊,连昏迷不醒时都在喊。” “无咎……无咎……无咎……” 一声声,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见鹿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赵珩。”他哑声道,“帮我个忙。” “你说。” “别告诉我爹娘。”林见鹿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就说……我在北境一切都好。”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帐内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近处有伤兵的呻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战歌。 “林三。”赵珩忽然开口,“值得吗?” 林见鹿没答。 “为了一个不要你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赵珩声音发涩,“你看看你现在,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谢无咎若看见你这副样子,他会心疼吗?不会!他在药王谷,守着新婚妻子,过他的安稳日子!你呢?你在这鬼地方,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林见鹿依旧沉默。 赵珩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像困兽:“你说话啊林三!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这么半死不活的!” 林见鹿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赵珩,眼中那片死寂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绝望的痛苦。 “赵珩。”他轻声说,“我这里疼。” 他指了指心口。 “不是伤口疼。”他说,“是里面,空了,漏风,灌进去的全是冰碴子,每呼吸一下,都扎得疼。” 赵珩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不在了。”林见鹿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他娶了别人,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吃饭时想他吃了吗,睡觉时想他睡了吗,受伤时想他疼不疼。赵珩,我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无息,浸湿枕头。 赵珩蹲在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冷,指腹有薄茧,虎口裂开,缠着纱布。 “林三。”赵珩哑声道,“忘了他吧。这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何必……” “可都不是他。”林见鹿打断他,“都不是谢无咎。” 赵珩无话可说。 帐外传来脚步声,军医端着药进来。赵珩起身,抹了把脸,对军医道:“好好照看他。”又对林见鹿说,“我出去透透气。” 他掀帘出去,春日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三个月前,林见鹿偷跑去药王谷,回来时瘦得脱了形,眼里一点光都没有。他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三个月过去,林见鹿眼里的光非但没回来,反而更黯淡了。 像一盏油尽的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赵珩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手背顿时皮开肉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