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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可这点疼,比起林见鹿心里的疼,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知道。 药王谷。 谢无咎在寒潭边已坐了七日。 七日来,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靠打坐调息撑着。沈悬壶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摇头叹息,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第七日黄昏,沈清棠来了。 她提着食盒,脚步轻盈,走到谢无咎身后三尺处停下:“夫君。” 谢无稷没动,依旧望着寒潭。潭水墨绿,映着晚霞,像一池碎金。 “父亲让我给你送些吃食。”沈清棠将食盒放在石上,“你……多少吃一点。” 谢无咎依旧没动。 沈清棠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有身孕了。” 谢无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一个月了。”沈清棠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父亲诊出来的。他说脉象稳,是个男孩。” 谢无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沈清棠穿着藕荷色襦裙,小腹平坦,尚看不出什么。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忐忑,还有……一丝怜悯。 “夫君。”她轻声说,“你要当爹了。” 谢无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寒潭。 “恭喜。”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清棠眼眶红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谢无咎问。 沈清棠咬着唇,许久,低声道:“说你会待他好,说你会教他读书写字,说你会……当一个好父亲。” 谢无稷沉默。 晚风吹过,潭水泛起涟漪,碎金摇晃。 “我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待他好,教他读书写字,当一个……好父亲。” 沈清棠的眼泪掉下来。她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粥,递过去:“那……你吃点东西。为了孩子,也要保重身体。” 谢无咎接过碗,碗是温的,粥是热的,散发着米香。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 粥很稠,很糯,是精心熬制的。 可尝在嘴里,味同嚼蜡。 沈清棠看着他吃,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尽他的责任——娶她,给她孩子,当一个好父亲。可他的心不在这儿,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在那个叫林见鹿的人身上。 她想起新婚那夜,他抱着她,动作温柔,眼神却空茫。想起他偶尔望着北方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想起他胸口的乌黑痕迹——那是移花接木的后遗症,是爱一个人的证据,也是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夫君。”她哽咽道,“若……若你实在放不下,我可以……” “不必。”谢无稷打断她,放下空碗,“你我是夫妻,这是事实。孩子是我的骨肉,这也是事实。至于其他……”他顿了顿,“不重要了。” 沈清棠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冷。 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而那些暗流,她永远触碰不到,也永远无法理解。 她起身,提起食盒:“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必。”谢无咎说,“寒潭阴冷,你有孕在身,少来为妙。” 沈清棠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谢无稷望着寒潭,许久,道:“谢归。” 沈清棠愣住:“归?” “归去的归。”谢无稷说,“盼他一生顺遂,归于平静。” 沈清棠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谢无咎依旧坐在潭边,望着墨绿的潭水。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寒潭泛起寒气,冻得人骨头发疼。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碎了的玉佩——鹿与竹分离,金线断裂。 他将碎片捧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将碎片一块一块扔进寒潭。 扑通,扑通。 碎片沉入水底,很快消失不见。 像某种埋葬。 像某种告别。 最后一枚碎片脱手时,他忽然想起林见鹿摔碎玉佩时的眼神——绝望,愤怒,还有……解脱。 是啊,解脱。 碎了,就再也不用拼了。 断了,就再也不用连了。 像他们之间,早该在竹屋前就断得一干二净。 可他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碎片?为什么还要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一遍遍摩挲,一遍遍拼凑,像拼凑一颗破碎的心? 谢无稷闭上眼,任由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胸口又开始疼了,像有火在烧,像有针在扎。他知道,是七日枯的毒在发作,是移花接木的后遗症,也是……思念在啃噬。 他想林见鹿。 想他笑时的梨涡。 想他哭时的红眼。 想他说“无咎,我害怕”时的颤抖。 想他最后那句“我好像……要食言了”。 食言什么? 食言好好活着吗? 谢无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血滴在潭边石上,很快被寒气冻成冰珠。 像泪。 像他流不出的泪。 北境大营。 林见鹿的伤养了半个月,勉强能下地走动。李崇山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鹰嘴峡那边……暂时不用去了。” 林见鹿知道,李将军是怕他再寻死。 可他不想死了。 那日昏迷,他做了个梦。梦见谢无咎站在寒潭边,一身素衣,背影孤直。他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谢无稷回头看他,眼中一片空茫,说:“林见鹿,好好活着。”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进寒潭。 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林见鹿惊醒了,浑身冷汗。 他想,他不能死。 谢无咎用命换来的命,他不能糟践。 他要活着,好好活着,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谢无咎说的“好好活着”都实现。 哪怕心空了,漏风了,灌满了冰碴子。 他也要活着。 这日,赵珩扶他到帐外晒太阳。春日正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林见鹿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远处操练的士兵。 “林三。”赵珩忽然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林见鹿转头看他。 赵珩犹豫片刻,低声道:“药王谷传来消息,沈清棠……有身孕了。” 林见鹿的身体僵了僵。 阳光很暖,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几个月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多月。”赵珩看着他苍白的脸,“算日子,应该是……应该是你们去药王谷那段时间。” 林见鹿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竹屋前那扇紧闭的门。 想起谢无咎说“我娶了沈清棠”。 想起他说“好好活着”。 原来,这就是“好好活着”。 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 林见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转头继续看操练的士兵,看他们挥汗如雨,看他们喊声震天。 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手遮住眼,掌心一片湿润。 赵珩看见他颤抖的肩膀,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他指缝间漏出的水光。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方帕子。 林见鹿没接。他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只有眼角微红。 “赵珩。”他轻声说,“我想喝酒。” 赵珩愣了愣:“你伤还没好……” “我想喝酒。”林见鹿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珩沉默片刻,起身:“等着。” 他很快回来,拎着一坛酒,两个碗。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北境最烈的烧刀子。 林见鹿接过碗,仰头就灌。酒液辛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抹了把脸,又倒一碗,继续灌。 赵珩看着他喝,一碗,又一碗,像在喝水。 “慢点……”赵珩想拦。 林见鹿推开他的手,又灌一碗。三碗下肚,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赵珩。”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得认命?” 赵珩不知如何回答。 林见鹿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我爹娘疼我,大哥二哥让着我,皇上赏识我,连李将军都高看我一眼。我活了二十一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觉得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他顿了顿,又倒一碗酒:“直到遇见谢无咎。” “我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白头偕老,想和他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他仰头灌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可不行。他是国师之子,我是丞相之子,我们都是男子,我们之间隔着礼法,隔着人伦,隔着这世道所有的规矩。” “我认了。”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想,不能在一起,那就做兄弟吧。做一辈子兄弟,也挺好。” “可他不认。”林见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要我,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方式要我。我害怕,我躲,我逃,我以为我能逃掉。” “可我逃不掉。”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去眼泪,却抹不去眼中的绝望,“我中箭了,他要死了,他用命换我的命,他娶了别人,他有了孩子……赵珩,你说,这他妈是不是命?” 赵珩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林见鹿又灌了一碗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赵珩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许久,林见鹿止住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可他觉得冷,从里到外,冷透了。 “赵珩。”他轻声说,“帮我个忙。” “你说。” “给我找个女人。”林见鹿说,“漂亮的,温柔的,家世清白的。我要娶妻,我要生子,我要……好好活着。” 赵珩瞪大眼睛:“林三,你……” “我要好好活着。”林见鹿打断他,眼中那片死寂重新凝结,像冰,“谢无咎说的,好好活着。我活着,娶妻,生子,光宗耀祖,给他看。” 赵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好。” 林见鹿笑了。笑得灿烂,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他端起酒碗,对着南方的天空,遥遥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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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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