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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摇头:“没有。刚回来。” 他转身进门,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像什么也没发生。 像心没有碎成一地。 回到房中,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画了卧鹿和月牙的星图。 看了一会儿,他提笔,在卧鹿旁添了几笔—— 画了一个背影。青衫,束发,正朝远处走去。 背影很小,很小,像要消失在纸的边缘。 然后他在旁边写: “癸未年三月十一,端王府春宴。言破,鹿惊走。悔否?不知。只知若重来,仍会说。因藏不住。”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补上最后一句: “愿他莫怕。” 愿他莫怕我。 愿他莫厌我。 愿他……还愿见我。 窗外,晨光彻底亮了。 梨花还在落,簌簌的,像下不完的雪。 而谢无咎坐在晨光里,握着那枚裂了的青玉环,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碑。 等着宣判。 也等着救赎。 或者,等着一同沉沦。
第4章 裂痕 林见鹿逃了。 逃得慌不择路,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他冲出端王府侧门,一头扎进夜色,春寒料峭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耳畔那句“他看你的眼神,和我一样”。 一样。 什么叫一样? 谢无咎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林见鹿猛地停住脚步,扶着一棵老槐树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闭上眼,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十岁,他摔下树,谢无咎背着他一路跑回府,喘息声就在耳畔,脖颈上能感觉到谢无咎呼出的热气。那时他觉得,无咎的呼吸好烫。 十五岁,围猎遇险,他将谢无咎护在身后,左臂被野猪獠牙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谢无咎撕了衣襟给他包扎,手指抖得厉害,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渗出来。最后谢无咎把脸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肩膀微微发抖。他以为无咎哭了,后来才发现,那是谢无咎在吻他的肩——隔着衣服,很轻,很烫。 十七岁,雨夜。他说“我爹要给我议亲”,谢无咎正在沏茶的手一抖,滚水浇在手背上,烫红一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他问:“哪家姑娘?”他笑嘻嘻说“还没定”,谢无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别太早成亲。”他问为什么,谢无咎没答,只低头用帕子一遍遍擦那只烫红的手,擦到皮都破了。 还有昨夜,生辰宴。他醉倒在谢无咎肩上,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擦他的脸,指尖温柔得像怕碰碎瓷。那人吻了他的唇角,很轻,像羽毛拂过。他以为是梦。 不是梦。 林见鹿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抬手抹了把脸,湿的。 他哭了。 为什么哭?他不知道。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见鹿猛地回头,看见赵珩提着灯笼追出来,绛紫锦袍在夜色里暗得像血。 “林三!”赵珩喘着气停在他面前,灯笼光晃着,照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你跑什么?谢无咎呢?他欺负你了?” 林见鹿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音。 赵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你手怎么这么凉?”不等他反应,便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跟我回去,这儿风大。” “我不回去。”林见鹿终于找回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赵珩没松手:“静什么?你这样子能去哪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不是谢无咎对你说了什么?” 林见鹿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别问了!” 两人僵持在夜色里。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良久,赵珩叹了口气:“好,我不问。”他退开一步,将灯笼塞进林见鹿手里,“这个你拿着。前面路口右转,有家客栈,是我名下的产业。你去那儿歇一晚,就说世子让你来的。” 林见鹿怔怔看着他。 赵珩笑了,笑意在灯笼光里显得有些疲惫:“林见鹿,我赵珩是风流,但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林见鹿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去吧。明日……明日你若想明白了,来找我。若想不明白,就当今日什么也没发生。” 说完,他转身走了,绛紫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林见鹿提着灯笼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朝赵珩指的方向走去。 客栈叫“云来居”,很雅致。掌柜看见灯笼,什么也没问,直接引他上了三楼最里间的客房。 房间熏着安神香,床铺柔软。林见鹿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灯笼放在桌上,烛火在纱罩里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他想起谢无咎。 想起谢无咎总在深夜来找他,带着新得的古籍或星图,说“陪我看一会儿”。他便打着哈欠爬起来,两人挤在一张榻上,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看到后半夜,他睡着了,醒来时总发现自己枕着谢无咎的腿,身上盖着谢无咎的外袍。 想起谢无咎总记得他所有喜好。芙蓉糕要西街王记的,茶要明前龙井,墨要松烟旧墨,笔要狼毫小楷。他随口提过的东西,谢无咎总会不经意地带给他。 想起谢无咎看他的眼神——他总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子,偶尔抬眼看他时,眼神很深,像藏了很多话,却从不说。 原来那些话,是这些话。 林见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他却觉得窒息。 国师府。 谢无咎在书房坐了一夜。 晨光透窗时,他面前摊着一张星图,墨迹已干,笔搁在一旁,笔尖的墨凝固成块。 他一笔未动。 门被轻轻叩响,侍从的声音传来:“少爷,相府来人了。” 谢无咎猛地抬眼:“谁?” “是林三公子身边的小厮,叫竹青。” 谢无咎起身时太快,带翻了椅子。他顾不上扶,拉开门,看见竹青垂手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谢少爷,”竹青递过一个锦囊,“我家公子让把这个还给您。” 锦囊是靛蓝色,绣着简单的云纹,是谢无咎去年送给林见鹿的生辰礼,里面装的是那枚青玉环的流苏。 谢无咎接过锦囊,很轻,轻得像空无一物。他打开,里面只有流苏,没有玉环。 “玉环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竹青低着头:“公子……公子摔了。摔在端王府的桃树下,碎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公子还说……让您以后……别去找他了。” 别去找他。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谢无咎心口。 他握紧锦囊,流苏的穗子硌着掌心:“他人在哪儿?” 竹青摇头:“公子昨夜没回府,今早才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他抬头看了谢无咎一眼,眼中带着恳求,“谢少爷,您……您和我家公子到底怎么了?他今早回来时,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看着难受……”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竹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行礼退下了。 谢无咎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得像纸。他低头看手中的锦囊,流苏的穗子是林见鹿最喜欢的靛青色,染得很匀,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起去年送这锦囊时,林见鹿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无咎送的东西,我都喜欢”,当场就把随身佩的玉环换上了这根流苏。 现在,流苏还回来了。 玉环碎了。 谢无咎将锦囊贴在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他该去找他。 去解释,去道歉,去说“是我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像泼出去的水,像碎了的玉。 林见鹿在房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他只喝了些水,粒米未进。丞相夫人急得直掉眼泪,丞相林晏亲自来敲门,他只是闷声说“爹,让我静静”。 第四天傍晚,赵珩来了。 竹青来报时,林见鹿正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闻言,他沉默了很久,说:“让他进来。” 赵珩进房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看见林见鹿的样子,眉头微皱:“林三,你这是折腾谁呢?” 林见鹿没应声。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琥珀色的眸子失了神采,像蒙了尘的琉璃。 赵珩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盅鸡汤,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芙蓉糕。 “西街王记的,”赵珩说,“你最爱吃的那家。” 林见鹿看了一眼,没动。 赵珩在他榻边坐下,叹了口气:“我问过那晚在桃树下伺候的婢女了。”他顿了顿,“谢无咎说的,是真的?” 林见鹿身体僵了僵。 “那就是真的了。”赵珩苦笑,“我早该想到。他看你的眼神,确实……”他没说下去,转而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见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别面对。”赵珩说,“躲着,避着,时间长了,他总会死心。” 林见鹿摇头:“躲不了一辈子。” “那你要接受?”赵珩声音冷了些,“林三,你想清楚了。这条路不好走,你会被戳脊梁骨,被唾骂,被家族除名,被所有人当成怪物。谢无咎可以不在乎,因为他本来就是那种人——阴郁,孤僻,除了你谁也不在乎。可你呢?你明朗,赤诚,喜欢骑马射箭,喜欢和一群人喝酒谈天,你喜欢热闹,喜欢被人簇拥着笑。你走不了他的路。” 字字诛心。 林见鹿闭上眼,睫毛颤抖。 赵珩说的,他何尝不明白。 他和谢无咎,从来就是两种人。一个向阳生长,一个向阴扎根。能相伴这些年,已经是奇迹。如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才惊觉,原来那些亲密无间,那些形影不离,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根基上——一个拼命藏,一个从未想。 “可是……”他喃喃,“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一起长大的岁月,舍不得谢无咎看他时温柔的眼神,舍不得寒冬里替他暖手的那双手,舍不得生辰时那碗长寿面,舍不得醉酒时那个落在唇角的、他以为是梦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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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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