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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生了!”稳婆的欢呼声传来,“是个小公子!” 谢无咎的手垂下来,身体晃了晃,靠在门框上。 生了。 是个儿子。 他当爹了。 可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茫,像雪后的荒原,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沈悬壶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无咎,来看看你儿子。” 谢无稷走过去,低头看那孩子。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张着嘴哭。哭声嘹亮,像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他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指尖颤抖得厉害。 “抱抱?”沈悬壶将孩子递过来。 谢无咎接过,动作僵硬得像抱着一块石头。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哭得更凶了。他笨拙地拍着襁褓,像拍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清棠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累睡着了。”沈悬壶叹道,“折腾了六个时辰,不易。” 谢无咎点头,抱着孩子走进产房。 沈清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浸湿,黏在脸上。她睡着了,眉头微蹙,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谢无咎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又看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他笨拙地摇晃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小时候林见鹿睡不着时,他常哼的那首。 孩子渐渐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像两颗黑葡萄。 谢无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林见鹿的眼睛——琥珀色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可这孩子的眼睛像他,像沈清棠,唯独不像林见鹿。 永远也不会像。 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这次更剧烈,像有刀在搅。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怀里的孩子险些脱手。 “姑爷!”侍女惊呼。 谢无咎摆摆手,将孩子递给侍女,自己扶着床柱,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中衣,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无咎?”沈清棠被惊醒,虚弱地睁开眼,“你怎么了?” 谢无咎摇头,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担忧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看着她为他生下的孩子,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自己。 恶心这场婚姻。 恶心这个孩子。 恶心……这该死的一切。 他转身冲出产房,踉跄着跑到院中,扶着树干剧烈呕吐。胃里空空,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混着血丝。 “夫君!”沈清棠在屋里喊,声音带着哭腔。 谢无咎没回头,只是撑着树干,大口喘息。胸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要把他撕成两半。他扯开衣襟,低头看去——那片乌黑又扩大了,从心口蔓延到锁骨,像一朵狰狞的花。 他知道,是七日枯的毒发作了。 沈悬壶的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而他的心绪波动,加速了毒性的侵蚀。 “无咎!”沈悬壶追出来,看见他胸口的乌黑,脸色大变,“你……你又动用内力了?” 谢无咎摇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青石板上,暗红发黑,散发着腥气。 沈悬壶扶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脉,越搭脸色越沉:“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惜命!” 谢无稷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谷主。”他轻声说,“我好像……撑不住了。” 沈悬壶眼眶红了:“胡说!有我在,你死不了!”他扶着谢无咎往屋里走,“从今日起,你给我好好养着,哪儿都不许去!” 谢无咎任由他扶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这样也好。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不用再想林见鹿了。 死了,就不用再装成好丈夫、好父亲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北境,鹰嘴峡。 林见鹿收到家书时,正在瞭望台上守夜。信是柳如眉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得体,先问安好,再报平安,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妾身已有孕三月余,军医诊过脉,说胎象平稳。夫君勿念,安心戍边。” 林见鹿攥着信纸,站在风中,许久未动。 远处有狼嚎,凄厉悠长。近处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可这些声音都模糊了,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敲鼓。 有孕了。 三个月。 算算日子,是那夜洞房留下的。 那夜他喝得大醉,把她当成了谢无咎,一遍遍唤着“无咎”,一遍遍说着“别走”。 而她,沉默地承受着。 林见鹿闭上眼,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谢无咎。 想起他说“好好活着”。 想起他说“娶妻生子”。 想起他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可这辈子呢? 这辈子他要当爹了,要和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养一个他不期待的孩子,过一段他不想要的人生。 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有刀在搅。他闷哼一声,扶着瞭望台的栏杆,大口喘息。 “林大人!”哨兵跑过来,“您没事吧?” 林见鹿摆摆手,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没事。” 哨兵狐疑地看着他,却不敢多问,退下了。 林见鹿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柳如眉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像她的人,端庄,得体,从不逾矩。 可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愧疚。 像欠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远处传来马蹄声,赵珩策马而来,在瞭望台下勒住马:“林三!下来!有急事!” 林见鹿将信纸塞进怀里,走下瞭望台:“什么事?” 赵珩脸色凝重,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胡人集结了三万骑兵,正往鹰嘴峡来。” 林见鹿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最多五日。”赵珩抹了把脸,“李将军已经下令,全军备战。咱们哨所……是首当其冲。” 林见鹿沉默。 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若胡人真的集结三万骑兵强攻,他们这三百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李将军什么意思?”他问。 “死守。”赵珩咬牙,“能守多久守多久,给大营争取时间。” 林见鹿点头:“知道了。” 赵珩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问:“林三,你怕死吗?” 林见鹿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像两汪深潭。 “不怕。”他说,“但我不能死。” 赵珩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我好好活着。”林见鹿望向南方,那里是药王谷的方向,“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赵珩喉头发紧:“林三,你……” “放心吧。”林见鹿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我不会轻易死的。我还没当爹呢。” 他说得轻松,可赵珩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沉重。 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五日后,胡人来了。 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涌向鹰嘴峡。箭矢如蝗,投石如雨,喊杀声震天。林见鹿站在瞭望台上,挽弓搭箭,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可胡人太多了,杀不完。 箭囊空了,他就抽刀。刀卷刃了,他就肉搏。一个胡人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身,腥气扑鼻。 他抹了把脸,继续砍杀。 不知杀了多久,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裂开,鲜血淋漓。他靠在残破的箭垛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林三!”赵珩冲过来,脸上全是血,“撤!李将军有令,放弃哨所,撤回大营!” 林见鹿抬头,看见胡人已经攻上来了,如潮水般涌向营寨。瞭望台下,周骁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两支箭,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气了。 “走!”赵珩拽他。 林见鹿甩开他的手:“你们先走,我断后。” “你疯了吗?!”赵珩嘶吼,“留下就是死!” “我知道。”林见鹿笑了,笑得灿烂,“但我答应了别人,要好好活着。所以……”他握紧刀,“我不会死。” 赵珩还想说什么,一支冷箭射来,擦着他耳边飞过。他咬牙,最后看了林见鹿一眼:“活着回来!” 说完,带着残兵往山下撤。 林见鹿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涌上来的胡人,深吸一口气,握紧刀,冲了上去。 刀光如雪,血花四溅。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刀刃卷了又卷,手臂麻了又麻,血糊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最后,他背靠着箭垛,看着围上来的胡人,咧嘴笑了。 “来啊。”他哑声道,“小爷还没杀够呢。” 胡人面面相觑,被他眼中的疯狂震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林见鹿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厉害,像要炸开。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插着两支箭,血染红了铠甲。 原来中箭了。 什么时候中的? 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药王谷的方向。 “无咎。”他轻声说,“对不起。” “我好像……又要食言了。” 然后他举起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胡人。 眼前一片血红。 耳畔一片死寂。 像沉入深海。 像坠入永夜。 药王谷。 谢无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胸口的乌黑蔓延至肩颈,像藤蔓,缠绕着他,啃噬着他。沈悬衣每日来施针、喂药,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若再动情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这日施完针,沈悬壶沉声道。 谢无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带着笑:“谷主,生死有命。” 沈悬壶瞪他:“什么生死有命!你是药王谷的女婿,是清棠的丈夫,是安儿的爹!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谢无咎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 谢安,小名安儿,取平安顺遂之意。这孩子很乖,很少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像两颗黑葡萄。 沈悬壶说,孩子像他,尤其是眼睛。 可谢无咎看着那双眼睛,却总是想起另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谷主。”他忽然开口,“若我死了,清棠和安儿,就拜托您了。” 沈悬壶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胡话!”他气得浑身发抖,“有我在,你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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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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