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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稷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的涟漪。 “谷主,人总是要死的。”他轻声说,“或早或晚而已。” 沈悬壶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气,弯腰捡起碎片:“罢了,罢了。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端着碎碗走了。 谢无稷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夏日将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黄叶飘飘洒洒,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想起了北境的秋天。 想起了鹰嘴峡的风。 想起了林见鹿在瞭望台上的背影。 想起了他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胸口又开始疼了。 他蹙眉,按住心口,额角渗出冷汗。 怀中的孩子被惊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谢无稷低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清澈,纯净,像未经世事的湖水。 他想,这孩子会长大,会读书,会娶妻,会生子,会过寻常人的一生。 不会像他,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活得像个笑话。 “安儿。”他轻声唤,“你要好好的。” 孩子眨眨眼,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软软的,暖暖的。 像握住了最后一点温度。 谢无稷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他想,这样也好。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不用再想林见鹿了。 死了,就不用再装成好丈夫、好父亲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可他又想起沈悬壶的话。 “你是药王谷的女婿,是清棠的丈夫,是安儿的爹!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啊。 他的命,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欠沈清棠一个丈夫。 欠谢安一个父亲。 欠药王谷一个女婿。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睁开眼,擦去眼泪,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渐渐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他要活着。 为了责任,为了承诺,为了……那个远在北境、要他“好好活着”的人。 哪怕活得像个笑话。 哪怕活得生不如死。 他也要活着。 三日后,北境传来战报。 鹰嘴峡失守,守军三百,全部战死。主将林见鹿身中十七箭,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战报传到药王谷时,谢无咎正在给孩子喂药。 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像干涸的血。 他愣愣地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溅到衣摆上的药汁,看着传信弟子惨白的脸。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他听见沈悬壶在说什么,听见侍女在惊呼,听见孩子在哭。 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只听见那句“尸骨无存”。 像一把刀,捅进他心口,搅得稀烂。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动不了。眼前阵阵发黑,像有浓墨泼洒,一点一点吞噬光明。 然后他听见“噗”的一声。 是血喷出来的声音。 温热的,腥甜的,溅了他一脸。 他低头,看见胸前的衣襟迅速被染红,像开了一朵妖艳的花。 那花越开越大,越开越艳,像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他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鹿儿……”他轻声唤,“你食言了。” “我也……食言了。” 然后他向后倒去,像一棵被砍倒的树。 倒下时,他看见窗外的槐树,黄叶飘飘洒洒,像一场金色的雨。 像某个秋天,某个午后,他和林见鹿在树下下棋。 林见鹿耍赖,偷了他一颗棋子,被他抓住,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无咎最好了”。 那时阳光很好,风很轻,时光很慢。 慢到以为可以一辈子。 慢到以为可以下辈子。 慢到以为……真的可以做两棵树。 根连着根,枝缠着枝,永不分离。 可终究,是梦一场。 谢无稷闭上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而他,心甘情愿地沉溺。 因为黑暗的那头,有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有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有梨涡,生气时会皱鼻子。 那个人叫林见鹿。 他的鹿儿。 他永远回不来的鹿儿。 沈清棠冲进来时,看见谢无咎倒在地上,胸前一片血红,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容温柔,释然,像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扑过去,抱住他,嘶声喊:“夫君!夫君!” 谢无咎睁开眼,看着她,眼中一片空茫。 “清棠……”他轻声说,“对不起。” 沈清棠摇头,眼泪掉在他脸上:“别说对不起……别说……” “安儿……交给你了。”谢无稷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却无力垂下,“好好……抚养他长大。” “不……不……”沈清棠哭得撕心裂肺,“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谢无稷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息。 “下辈子吧。”他说,“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说完,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沈清棠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她想起新婚那夜,他抱着她,动作温柔,眼神却空茫。想起他有孕时,他笨拙地给她喂药,眼中带着愧疚。想起孩子出生时,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他偶尔望着北方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想起他胸口的乌黑,像藤蔓,缠绕着他,啃噬着他。 想起他说的那句“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原来,他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 原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原来,她的爱,她的付出,她的孩子,都留不住他。 因为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给了那个远在北境、尸骨无存的人。 沈清棠仰天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兽。 吼声在药王谷回荡,惊起飞鸟,震落黄叶。 而谢无咎,在她怀里,渐渐冰冷。 像一块玉,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像一场梦,醒了,再也回不去。 像一个人,走了,再也回不来。 永远。
第20章 诀别 谢无咎在鬼门关前走了三日。 那三日,药王谷的灯火彻夜不熄。沈悬壶用尽毕生所学,金针渡穴,药石齐下,硬是将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可人救回来了,魂却好像丢了。 他醒来的那日,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绝望的手。沈清棠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儿,见他睁眼,眼泪又掉下来。 “夫君……”她哽咽着唤。 谢无咎转动眼珠,看向她,又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正熟,小脸粉嫩,睫毛长长。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下是深深的割痕——那日他听闻噩耗,抓碎了药碗,碎片嵌进掌心,深可见骨。 “安儿……”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沈清棠将孩子递过来。谢无咎接过,抱在怀里,动作僵硬,却小心翼翼。孩子被惊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父子对视。 谢无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林见鹿的眼睛——琥珀色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可这孩子的眼睛像他,像沈清棠,永远也不会像林见鹿。 永远。 胸口又开始疼了,像有火在烧,像有针在扎。他蹙眉,将孩子还给沈清棠,抬手按住心口。 “还疼吗?”沈清棠问,眼中满是担忧。 谢无咎摇头,没说话。疼的不是伤口,是心。那颗心,在听到“尸骨无存”四个字时,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靠着药王谷的医术吊着命,等着某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窗外雨声渐沥,像谁的哭泣。 “夫君。”沈清棠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北境……北境又传来消息。” 谢无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李将军派人去找了。”沈清棠声音很低,“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只找到林公子的铠甲和佩刀。尸骨……真的没找到。” 谢无咎闭上眼睛。 “或许……”沈清棠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许他还活着。” 谢无咎猛地睁开眼,盯着她。 沈清棠被他眼中的光芒刺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战场混乱,或许他受伤昏迷,被什么人救走了。或许……或许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人去救他。”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可看着谢无咎眼中的死寂,她宁愿编织一个谎言,给他一点微弱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会让他更痛苦。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自嘲。 “清棠。”他轻声说,“你不必安慰我。” 沈清棠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是安慰你,我是……” “我知道。”谢无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死了。我知道。”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沈清棠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在颤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夫君……”她哽咽着。 “出去吧。”谢无咎转过头,看着窗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清棠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着孩子,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见谢无咎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雨光里苍白得像纸,眼中一片空茫,像两口枯井。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滑落。 怀里,谢安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悲哀。 这孩子,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父亲心里装着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出生,是一场交易,一场责任,一场……错误。 雨下了整整一夜。 谢无咎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雨。雨丝细密,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天地笼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秋雨,他和林见鹿偷跑出府,去看护城河边的枫叶。 那时枫叶正红,如火如荼。林见鹿摘了一片最大的,别在他发间,笑着说“无咎戴花也好看”。他恼了,去追他,两人在雨里跑,跑得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林见鹿着了凉,发烧说胡话,抓着他的手不放,一遍遍喊“无咎别走”。他守了他三天三夜,喂药,擦汗,哄睡。那时他觉得,若能一辈子这样守着,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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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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