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终究,是奢望。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谢无咎起身,走到妆台前。妆台上放着一个木匣,紫檀木的,锁着黄铜小锁。他打开匣子,里面是碎了的玉佩——鹿与竹分离,金线断裂,再也拼不回去。 他拿起一块碎片,指尖抚过裂痕,冰凉,硌手。 像某颗破碎的心。 “鹿儿。”他对着碎片轻声说,“你在哪儿?” 无人应答。 只有晨风吹过窗棂,呜咽着,像谁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林见鹿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想起他说“根连着根,枝缠着枝”。 想起他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这次更剧烈,像要把他撕成两半。他捂住心口,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到最后,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木匣里,溅在玉佩碎片上,像开了一朵妖艳的花。 他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了浓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晨光透过窗格照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颤抖的手,照着他眼中那片死寂。 许久,他终于落笔。 第一行:“吾妻清棠亲启。” 第二行:“见字如晤。” 第三行:“吾此生负你良多,无以为报,唯愿来世结草衔环,以偿此债。”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颤抖,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闭了闭眼,继续写: “安儿年幼,劳你抚育。望你教他读书明理,习武强身,莫学吾之痴愚,误入歧途。若他问起父亲,便说……便说吾远游未归,归期不定。” 笔尖又顿了顿。 “药王谷诸事,岳父自会料理。吾去后,你不必守节,若有良人,改嫁便是。只求……善待安儿。” 最后一行,他写得极慢,一字一顿: “吾去寻鹿儿矣。黄泉路冷,他一人走,吾不放心。”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了“清棠亲启”四字,压在砚台下。 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 那里放着一套月白衣袍——是他最喜欢的那套,林见鹿说他穿月白最好看。他取出衣袍,换上,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衣袍有些旧了,袖口有磨损,是常年翻书留下的痕迹。他抚平衣襟,理好袖口,又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将散乱的头发束起,用玉簪固定。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唇色浅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夜潭,只是潭水已枯,只剩一片死寂。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顿了顿。 回头,看向屋内。妆台上的木匣,书案上的信,床榻上凌乱的被褥,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药香。 像一场梦,即将醒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药王谷很静,只有鸟鸣和流水声。雨后的山谷雾气弥漫,像仙境,又像坟墓。 谢无咎沿着小径往后山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去赴一场重要的约。路上遇见早起采药的弟子,见他穿着月白衣袍,脸色苍白,都愣住,行礼:“姑爷?” 他颔首,继续往前走。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 走到后山时,雾气更重了。寒潭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水色墨绿,深不见底。潭边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谢无咎走到潭边,站定。 寒潭的水汽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看着潭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苍白,憔悴,眼中一片死寂。 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想起林见鹿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想起他说“根连着根,枝缠着枝”。 想起他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鹿儿。”他对着潭水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黄泉路冷,我陪你走。” 说完,他抬脚,迈入潭水。 水很冷,刺骨的冷,像千万根针扎进骨头里。可他不在意,只是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寒气侵入四肢百骸,胸口的闷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像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林见鹿跌跌撞撞跑来找他,说“无咎,我摔疼了”。 想起十岁那年,林见鹿把最喜欢的竹蜻蜓送给他,说“无咎,这个给你”。 想起十五岁那年,林见鹿替他挡了野猪,左臂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说“小爷命硬”。 想起二十一岁那年,林见鹿醉倒在他肩上,他偷吻他的唇角,像偷一捧月光。 想起北境风雪,他握着他的脚,说“冻伤了要截肢”。 想起竹屋前,他哭着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想起大婚那日,他穿着大红喜服,说“谢无咎,你凭什么”。 想起最后一面,他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在眼前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那双眼睛看着他,温柔地,悲伤地,说: “无咎,好好活着。” 谢无咎笑了。 “鹿儿。”他轻声说,“我活够了。” 水没过脖颈,下巴,口鼻…… 他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潭水将他吞噬。 像沉入深海。 像坠入永夜。 像……终于回到了那个人身边。 沈清棠发现那封信时,已是午后。 她端着药碗进屋,看见空荡荡的床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走到书案前,看见砚台下压着的信,手一抖,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看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夫君……”她嘶声喊,冲出屋子,“来人!快来人!” 弟子们闻声赶来,见她脸色惨白,手中攥着信纸,都慌了:“少夫人,怎么了?” “去找姑爷!”沈清棠声音发颤,“快去后山寒潭!”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耽搁,往后山奔去。 沈清棠跟着跑,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裙摆被荆棘划破,手心被碎石割伤,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跑到寒潭时,弟子们已经围在潭边。潭水平静,墨绿,深不见底。岸边的湿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潭边延伸向深处,最后消失在水中。 “姑爷……”一个弟子颤声说,“怕是……怕是……” 沈清棠推开他,走到潭边,盯着那串脚印,盯着平静的潭水,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惊恐,眼中满是绝望。 然后她仰天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兽。 吼声在山谷回荡,惊起飞鸟,震落残叶。 弟子们慌忙上前,有的跳进潭水打捞,有的去禀报沈悬壶。潭水冰冷刺骨,几个弟子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停,一遍遍潜入水底,又一遍遍浮上来。 “没有……” “潭底太深了……” “找不到……” 绝望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清棠跪在潭边,看着平静的潭水,看着弟子们徒劳的打捞,看着手中那封诀别信,忽然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无咎……”她轻声说,“你就这么……这么爱他吗?” 爱到可以抛下一切。 爱到可以不要性命。 爱到……连她和孩子,都留不住你。 她想起新婚那夜,他抱着她,动作温柔,眼神却空茫。 想起他有孕时,他笨拙地给她喂药,眼中带着愧疚。 想起孩子出生时,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他偶尔望着北方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想起他胸口的乌黑,像藤蔓,缠绕着他,啃噬着他。 想起他说的那句“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原来,他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 原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原来,她的爱,她的付出,她的孩子,都留不住他。 因为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给了那个远在北境、尸骨无存的人。 沈清棠将信纸贴在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这大概就是命。 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 两个不相爱的人却要相守。 像一出荒唐的戏。 而她是戏里的配角,唱着别人的悲欢,流着自己的泪。 最后,连戏都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唱着无人听见的独角戏。 三日后,寒潭打捞无果。 沈悬壶下令封潭,立衣冠冢。冢就立在寒潭边,石碑上刻着“谢无咎之墓”,旁边还有一块小些的碑,刻着“林见鹿之墓”。 两座坟并排而立,像两棵树,根连着根,枝缠着枝。 沈清棠抱着孩子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块碑,看着碑上的名字,看着坟头新翻的泥土,眼中一片空茫。 怀里的谢安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轻声说:“安儿,你爹走了。” 孩子眨眨眼,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他去找他爱的人了。”沈清棠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下辈子……他们要做两棵树,长在一起,根连着根,枝缠着枝,永远不分开。” 风过山岗,卷起落叶,飘飘洒洒,像一场金色的雨。 雨落在坟头,落在碑上,落在沈清棠脸上,冰凉。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云层厚重,像要下雨,又像要放晴。 她想,也许林见鹿真的没死。 也许谢无咎真的找到了他。 也许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真的做了两棵树,根连着根,枝缠着枝,再也不分开。 那样……也好。 至少,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至少,他们终于……解脱了。 而她,还要活着。 为了孩子,为了药王谷,为了……那个男人最后的嘱托。 活着。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