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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林见鹿,”他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来找我。”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无论如何,我在这儿。” 门轻轻合上。 林见鹿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碟芙蓉糕。 糕点已经凉了,糖霜凝在表面,像一层霜。 他想起谢无咎生辰那夜,他揣着芙蓉糕翻墙而入,谢无咎扶住他时掌心的温度。 想起谢无咎说“甜到发苦”时,那双深得像夜潭的眼睛。 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 糕点凉了,口感发硬,糖霜腻在舌尖,甜得发苦。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块接一块,直到整碟吃完,直到胃里发胀,直到恶心得想吐。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对着窗外干呕。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混着糕点残渣,狼狈不堪。 第五天,林见鹿出了门。 他没去找谢无咎,也没去找赵珩。他去了京郊的马场,骑了一整天的马,直到筋疲力尽,从马背上摔下来,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天很蓝,云很白,春风很暖。 他却觉得冷。 傍晚回城时,他在城门处看见了谢无咎。 谢无咎站在城楼下,月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削,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夜潭,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林见鹿勒住马。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交叠,又分开。 许久,林见鹿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无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 谢无咎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城外的河边。河水潺潺,柳枝新绿,远处有牧童的笛声。 林见鹿捡了块石头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沉了。 “我想了三天,”他说,没看谢无咎,“想了很多。想我们从小到大的事,想你说的话,想赵珩说的话。” 谢无咎沉默。 “我承认,我对你的感情,和对别人不一样。”林见鹿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会担心你,依赖你,想和你待在一起。你受伤我会心疼,你难过我会想逗你笑。可是……”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这种感情是……是那种喜欢。” 谢无咎的手指蜷了蜷。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见鹿终于转头看他,眼圈红了,“无咎,我害怕。不是怕你,是怕……怕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谢无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想碰碰林见鹿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 “那就不要回去。”他说,声音嘶哑,“往前走。” 林见鹿眼泪掉下来:“怎么走?往哪儿走?”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河水,看着夕阳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 “林见鹿,”他说,“你可以推开我,可以躲着我,可以恨我。但别怕我。”他转头,看着林见鹿,“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林见鹿哭出声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一起流,像小时候摔疼了那样。 谢无咎没有动。他只是站着,看着他哭,看着他发泄这些天的恐惧、迷茫和痛苦。 直到林见鹿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那枚碎了的青玉环。 玉环被仔细拼好,用金丝镶嵌,裂痕处描了细细的金线,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我找人修好了。”谢无咎说,“金缮。工匠说,破镜重圆,裂痕也是美。” 林见鹿看着玉环,眼泪又涌上来。 他接过玉环,握在掌心。玉是温的,金线是凉的。 “无咎,”他哽咽着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我需要想想。” 谢无咎点头:“好。”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河边起了风。 林见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谢无咎一眼,策马离去。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深深的血痕,是指甲掐出来的。刚才林见鹿哭的时候,他拼命忍着,才没去抱他,没去擦他的眼泪,没去吻他的额头。 他怕。 怕一碰,林见鹿就会碎掉。 怕一碰,就连这“想一想”的机会,都没有了。 风吹过河面,吹散最后一缕余晖。 谢无咎转身,朝城里走去。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像什么也没发生。 像心没有碎成一地。 只是袖中,那根靛青色的流苏,被他紧紧攥着,穗子深深嵌进掌心,像要嵌进骨血里。 他想,他会等。 等林见鹿想清楚。 等一个答案。 或者,等一场判决。 无论多久,他都等。 因为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爱,他什么也不会。 当夜,谢无咎做了一个梦。 梦见林见鹿站在河边,对他笑,说“无咎,我想清楚了”。他走过去,想牵他的手,林见鹿却后退一步,说“可我还是怕”。 然后林见鹿转身跳进河里。 他想也不想跟着跳下去,河水冰冷刺骨,他拼命游,却怎么也追不上。林见鹿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月色很好,梨花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灯,铺纸研墨。 笔尖蘸了浓墨,在纸上写: “癸未年三月十五,河边相谈。鹿哭,言需时以思。予玉环,金缮如新。愿裂痕成纹,愿时光缓行,愿君不惧。”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末尾,他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像怕被人看见: “若君终惧,吾当远行。远行亦守,死生不离。” 写罢,他吹熄灯,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他这个人。 像他这份爱。 明处是温润如玉的谢少监,暗处是阴郁偏执的谢无咎。 而林见鹿,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不能失去这光。 哪怕这光会灼伤他。 哪怕这光,终将照向别处。 他也甘愿被灼烧。 甘愿在黑暗里,仰望一生。
第5章 藏玉 林见鹿将金缮的玉环藏进了匣子最底层。 那是个紫檀木匣,巴掌大小,锁着黄铜小锁。里面装的都是他舍不得扔、又不敢再看的东西:十岁时谢无咎送他的第一枚竹蜻蜓,翅膀已经裂了;十五岁围猎谢无咎给他包扎伤口的布条,洗得发白;十七岁雨夜谢无咎煮茶烫伤手时用的帕子,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咎”字。 现在,多了这枚玉环。 他把匣子塞进衣柜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起埋起来。 可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比如他总在不经意间想起谢无咎。吃饭时想“这道菜无咎爱吃”,练剑时想“这招是无咎教的”,甚至夜里翻身碰到冰凉床褥,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以前谢无咎常宿在他这儿,两人挤一张榻,他总嫌挤,现在却觉得空。 空得心慌。 七日后,翰林院有差事,要往城郊皇庄送一批古籍。这差事原本轮不到林见鹿,但他主动请缨——他想离开京城,离开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喘口气。 出发那日,春寒料峭,天色阴沉。 林见鹿骑着马,带着两个书吏和几箱书,出了南门。官道两旁杨柳才抽新芽,稀稀疏疏的绿,衬得天色更灰。 走到十里亭时,他勒住了马。 亭子里站着个人。月白衣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正是谢无咎。 林见鹿的心猛地一跳。 两个书吏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远处。 谢无咎从亭中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今日有雨,给你送件蓑衣。” 声音平静,像只是偶遇。 林见鹿下马,接过包袱。包袱很轻,里面不止蓑衣,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摸上去温温的,是西街王记的芙蓉糕。 “多谢。”林见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无咎也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此去皇庄,要走三日。夜里宿在驿站,记得锁好门窗。你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驿站被子薄,多要一床。” 一句一句,琐碎平常,像从前千百次叮嘱。 林见鹿鼻尖发酸,闷声道:“知道了。” 谢无咎顿了顿,终于看向他:“路上小心。”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林见鹿点头,翻身上马。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 谢无咎还站在亭子里,月白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单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阴沉的天,他非要出城踏青,谢无咎陪他去,结果遇上大雨,两人躲在山洞里,衣服都湿透了,冷得发抖。谢无咎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暖他,说“以后下雨天,别乱跑”。 那时他觉得,无咎的怀抱真暖和。 现在他觉得,冷。 皇庄在京城西南五十里,原是前朝别宫,如今用来存放古籍、培育良种。林见鹿到了才知道,这差事苦得很——三间库房堆满虫蛀鼠咬的古籍,要一本本整理、誊录、修补,没半个月完不了。 他干脆住了下来。白日和书吏一起整理古籍,夜里就着油灯誊录,累了倒头就睡,什么也不想。 可还是会想。 比如看到一本《南疆风物志》,会想起谢无咎曾说过想去南疆看巫蛊;翻到破损的《星象图考》,会想起谢无咎书房里那套完整的;甚至夜里被老鼠吵醒,会迷迷糊糊想“无咎最怕老鼠”。 第八日,皇庄下了一场雨。 雨很大,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林见鹿坐在窗前誊录,忽然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 他以为是书吏,随口道:“进。” 门开了。风雨卷进来,吹得油灯晃动。光影摇曳里,谢无咎站在门口,一身青衣湿透,发梢滴水,手里却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 林见鹿手里的笔掉了。 “你……”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谢无咎走进来,关上门,将风雨隔在外面。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揭开,里面是六块芙蓉糕,完好无损,还冒着热气。 “路过西街,买了你爱吃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冒雨骑马五十里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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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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