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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鹿看着那六块芙蓉糕,看着谢无咎湿透的衣摆,看着地上积起的一小滩水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坐。”他哑声说,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他自己的,比谢无咎的身量小一些,“换上,别着凉。” 谢无咎没动:“身上湿,弄脏你的衣服。” “让你换就换!”林见鹿声音大了些,把衣服塞进他怀里,“我去打热水。”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 厨房里,他对着炉火发愣。热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像他此刻的心。他舀了水,端着盆往回走,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却浇不灭心里那股乱窜的火。 推门进去时,谢无咎已经换好衣服。林见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短,手腕脚踝露了一截,衬得他愈发清瘦。他正低头拧湿发,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柔和。 林见鹿把热水盆放在地上:“洗洗。” 谢无咎“嗯”了一声,蹲下身,用布巾擦脸、擦手。他做这些时很安静,只有布巾拧水的声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林见鹿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忽然问:“为什么来?” 谢无咎动作一顿。许久,他低声说:“听说皇庄有老鼠。你怕。” 林见鹿愣住了。 他怕老鼠这件事,只有谢无咎知道。小时候他被老鼠吓哭过,从此见着老鼠就跳脚。谢无咎总是笑他,却会在夜里替他赶走窗外的老鼠,会在他房里放薄荷——老鼠讨厌那个味道。 “就为这个?”林见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跑五十里,就为这个?” 谢无咎抬起头看他。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里面映着跳跃的灯火,和林见鹿苍白的脸。 “嗯。”他说,“就为这个。” 林见鹿忽然想哭。 他别过脸,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谢无咎擦干了头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床板很硬,两人挨得近,胳膊碰着胳膊,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这几天,过得好吗?”谢无咎问。 “好。”林见鹿盯着自己的手,“忙,没空想别的。” 这是假话。他每天都在想。 谢无咎似乎听出来了,但他没戳破,只是说:“那就好。” 沉默在雨声里蔓延。 油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林见鹿忽然说:“无咎。” “嗯?” “那天在河边,你说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林见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是真的吗?”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见鹿,看了很久,久到林见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 “林见鹿,我可以伤害这世上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一字一句刻进林见鹿耳中,“唯独你,我舍不得。” 林见鹿的心狠狠一颤。 “那如果……”他听见自己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难过的事呢?” 谢无咎笑了。很淡的笑,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 “那我会难过。”他说,“但不会伤害你。” 林见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难受,憋屈,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他抬手抹眼泪,越抹越多。 谢无咎看着他哭,没有动,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林见鹿哭得打嗝,他才递过一方帕子。 帕子是靛青色的,角落绣着一只小小的鹿——林见鹿很多年前送给他的,他一直带着。 林见鹿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帕子有谢无咎身上惯有的雪松香,混着一点墨香,很好闻。 “无咎,”他闷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明白那种“舍不得”。 明白那种“唯独你”。 明白那些藏在温柔下的偏执,藏在克制下的疯狂。 谢无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哭时那样。 “不用明白。”他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做那个明朗的、赤诚的、爱骑马射箭、爱和人喝酒谈天的林见鹿。 至于那些阴湿的、不堪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来承担就好。 雨渐渐小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林见鹿哭累了,靠在谢无咎肩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迷迷糊糊想,这不对,他不该这样,他该推开谢无咎,该保持距离,该…… 可他太累了。 这八天的逃避、挣扎、自我怀疑,像一场漫长的跋涉,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谢无咎的肩膀很硬,硌得他不舒服,可他却不想离开。 “睡吧。”谢无咎说,“我守着你。” 林见鹿闭上眼,含糊道:“那你……天亮前要走。” “嗯。” “别让人看见。” “嗯。” “芙蓉糕……记得吃。” “好。” 林见鹿睡着了。呼吸匀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谢无咎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油灯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火苗挣扎着跳了跳,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和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 谢无咎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林见鹿的睡颜。看不清楚,只能凭记忆描摹——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总是带笑的唇,还有右颊那个梨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轻地,吻了吻林见鹿的额头。 像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像吻一个终将醒来的梦。 天快亮时,雨停了。 谢无咎轻轻将林见鹿放平,盖好被子。林见鹿在睡梦中蹭了蹭枕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谢无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桌上,六块芙蓉糕完好无损。 油纸包下,压着一张字条: “糕趁热吃。老鼠药在柜顶薄荷罐旁,洒在墙角。三日后归京,路上小心。”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林见鹿醒来时,天已大亮。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 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梦。可桌上那包芙蓉糕,柜顶那罐薄荷旁的老鼠药,还有手里这方靛青色帕子,都在告诉他,不是梦。 他下床,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芙蓉糕。 糕已经凉了,口感有些硬。他慢慢吃着,一口一口,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吃到最后一块时,他看见油纸包下那张字条。 “三日后归京。” 林见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字条折好,和帕子一起,收进贴身的荷包。 三日后。 他还有三天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谢无咎骑马回京。 雨后的官道泥泞难行,他却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晨风很冷,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刺骨的寒。 他想起昨夜,林见鹿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眼角还挂着泪。 想起那句“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想起那个在黑暗里偷来的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疼得他弯下腰,伏在马背上剧烈喘息。 马儿慢下来,不安地喷着鼻息。 谢无咎直起身,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雨,林见鹿躲在他怀里,说“无咎,你身上真好闻”。 那时他不敢抱紧,只虚虚揽着,怕泄露心跳。 现在他依然不敢。 怕抱紧了,梦就碎了。 怕松开了,人就走了。 他夹紧马腹,催马疾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谁在哭。 三日后,林见鹿回京。 他刻意选了傍晚入城,避开了人多的时候。两个书吏在半道就告辞回家,只剩他一人一马,慢悠悠走在黄昏的长街上。 路过西街王记糕点铺时,他勒住马,看着那熟悉的招牌。 铺子正要打烊,伙计在收拾摊子。见他停在门口,伙计抬头笑道:“林公子?好久不见。今日芙蓉糕卖完了,您明日早点来?” 林见鹿摇头:“不用。我问问,三日前,可有一位穿月白衣裳的公子来买过芙蓉糕?” 伙计想了想:“有!那位公子淋着雨来的,浑身湿透,却把糕点护在怀里,一点没湿。我让他进来避避雨,他说赶时间,买了就走。”伙计顿了顿,感慨道,“那位公子常来,每次都买六块,说是给家里人带的。真是有心。” 林见鹿怔了怔。 家里人。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多谢。”他低声说,调转马头,朝丞相府走去。 回到府中,母亲迎上来,拉着他左看右看:“瘦了!皇庄那地方,哪是人待的?快去沐浴更衣,娘让人炖了鸡汤……” 林见鹿任由母亲唠叨,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谢无咎那身湿透的衣服,想起他手腕脚踝露出的那一截,想起黑暗中那个落在额头的、轻得像错觉的吻。 沐浴时,他盯着水面发呆。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伸手,在布满水汽的铜镜上划了几笔。 划出一个“咎”字。 然后又慌乱地抹掉。 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枕头下有硬物硌着。他伸手摸出来,是那个紫檀木匣。 他打开匣子,拿出金缮的玉环。 烛光下,金线在裂痕处流淌,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华丽的枷锁。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玉环贴在心口。 玉是凉的,金线也是凉的。 可他的心,却一点点热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同一夜,国师府。 谢无咎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满天星辰。 今夜无云,星子格外明亮。他找到北斗,找到紫微,找到林见鹿生辰那夜的星位——那是他偷偷记下的,每次想念时,就抬头看看。 夜风吹过,带来梨花的香。 他想起林见鹿颈侧的月牙疤,想起他笑时的梨涡,想起他哭时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谢无咎闭上眼。 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伤已经结痂,留下暗红的痕迹。他摩挲着那道疤,像摩挲着某种印记。 然后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星象图,但在不起眼的角落,画着一只卧鹿,和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提笔,在鹿与背影之间,画了一座桥。 桥很细,很窄,像随时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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