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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画完,他在旁边写: “癸未年三月廿三,雨夜赴皇庄。鹿靠吾肩而眠,言‘似明吾心’。偷吻其额,如窃天光。归途风雨疾,心反安。知其仍在,便足矣。”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末尾,他添上一行极小的字: “桥已成,待君渡。若不渡,吾自毁桥,绝君路。” 写罢,他将纸折好,放进贴身的锦囊。 锦囊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根青丝,是林见鹿小时候第一次剪发时,他偷偷藏起来的;一枚乳牙,是林见鹿换牙时掉的,他捡回来洗净收好;还有一片干枯的梨花花瓣,是去年林见鹿生辰时,落在他肩上的。 这些琐碎的、见不得光的念想,被他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像藏着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夜更深了。 观星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灭,一片黑暗。 他想,林见鹿此刻应该睡了。 会不会做梦? 梦里有没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林见鹿选择渡桥,还是转身离去,他都会等在那里。 等在桥的这头。 或者,等在断桥的废墟里。 等一生一世。 等魂飞魄散。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第6章 悬丝 林见鹿回京后第七日,宫里来了旨意。 皇帝要在西苑设春狩,三品以上官员及子弟皆需随行。旨意传到丞相府时,林见鹿正在后院练剑,听到“谢无咎奉旨协理春狩事宜”,手腕一抖,剑尖偏了三分,削下一截梨树枝。 母亲在旁叹气:“你与无咎……是不是闹别扭了?” 林见鹿收剑入鞘,垂下眼:“没有。” “那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他来?”母亲拉过他的手,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你也是,从皇庄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若是无咎惹了你,娘去说他……” “娘!”林见鹿打断她,“真没有。就是……春闱近了,翰林院事多。” 这话半真半假。春闱是近了,但翰林院的差事远没忙到让他夜夜失眠的地步。他失眠,是因为总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谢无咎湿透的衣摆,想起黑暗中那个轻得像错觉的吻。 还有那句“唯独你,我舍不得”。 每想一次,心就乱一分。 母亲看了他半晌,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罢了,你们从小一处长大,有什么话说不开?春狩是个机会,好好聊聊。” 林见鹿含糊应了。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京城这些世家子弟,谁不知道林家三公子与谢家独子形影不离?若突然疏远,难免惹人猜测。春狩人多眼杂,正是“演”给旁人看的好时机。 可他不想演。 他怕一见到谢无咎,那些拼命压抑的东西就会破土而出。 春狩前夜,林见鹿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谢无咎在对面,隔着一道深涧,伸手对他说:“鹿儿,过来。” 他想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低头一看,脚踝上缠满了荆棘,刺进皮肉,血流了一地。 然后他听见赵珩的声音:“林三,回头。” 他回头,看见赵珩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子,笑着说:“我帮你剪断。” 剪子寒光凛凛。 他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天还未亮,梆子声远远传来,四下。 林见鹿坐起身,盯着黑暗中晃动的帐影。梦里荆棘刺进皮肉的痛感还残留在脚踝,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光滑,没有伤口。 可心里有。 他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吹散一室闷热。 远处,国师府的塔楼在夜色中显出朦胧轮廓。他知道,谢无咎此刻一定在观星台上——那人有夜观天象的习惯,雷打不动。 果然,塔楼顶层亮着一点微光,像夜空里最寂寞的星。 林见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关上窗。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取出那个紫檀木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匣子开了,里面那些旧物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拿起金缮的玉环,指尖抚过裂痕处的金线。工匠手艺极好,金线与玉色融为一体,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裂痕。 可裂痕就在那里。 像他心上那道口子,表面上愈合了,内里还在渗血。 他将玉环贴在胸口,冰凉的玉很快被体温焐热。闭上眼,他仿佛又听见谢无咎的声音:“破镜重圆,裂痕也是美。” 真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 春狩那日,西苑旌旗猎猎。 皇帝高坐看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谢无咎站在钦天监队列中,月白官服衬得他愈发清寂,唯有腰间那枚羊脂玉佩,随着步履轻晃,泄出几分温润。 林见鹿在武将子弟那堆人里,一身墨绿骑射服,马尾高束,背脊挺直。他刻意不去看谢无咎,可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抹月白。 赵珩凑过来,拍他肩膀:“林三,今日我可要与你比试比试!” 林见鹿扯出笑容:“世子说笑,我哪比得过您。” “少来!”赵珩大笑,“去年秋猎你可是头筹!”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谢无咎今年也下场?他不是向来只观星不狩猎么?” 林见鹿手指一紧。 他也不知道谢无咎为何突然要下场。那人向来不喜这些,往年春狩秋猎,都只在看台上观礼,偶尔奉旨占卜吉凶。 正说着,号角长鸣。 皇帝起身,亲手挽弓射出第一箭。金箭破空,正中百步外的鹿形靶心。满场欢呼,春狩正式开始。 子弟们纷纷上马,策马冲入围场。林见鹿翻身上马,刚要扬鞭,却见谢无咎也牵了一匹马,正朝围场入口去。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 谢无咎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他对林见鹿微微颔首,便策马进了围场。 林见鹿怔在原地。 赵珩催马过来:“发什么呆?走了!” 林见鹿回过神,一夹马腹,冲进围场。 西苑围场极大,林木葱茏,溪流纵横。春狩不以猎物多寡论英雄,而以“猎奇”为佳——若能猎到白狐、金雕等稀罕物,便可博圣心大悦。 林见鹿无心猎奇,只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行。他满脑子都是谢无咎刚才那个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正走神,前方树丛忽然晃动。 他本能地搭箭拉弓,箭尖对准树丛。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谢无咎从树丛后走出来,月白官服上沾了草屑,手里提着一只……兔子? 那兔子通体雪白,耳尖一点黑,正瑟瑟发抖地蜷在谢无咎掌心,红眼睛滴溜溜转。 林见鹿的箭还指着谢无咎。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对视。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许久,林见鹿放下弓,干巴巴道:“你……猎兔子?” 谢无咎低头看看掌心的兔子,又看看他:“它撞在我马蹄上。” 声音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林见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谢无咎观星占卜,见过他抚琴作画,见过他温柔浅笑,也见过他阴郁沉默——独独没见过他提着一只兔子,站在春日树林里,衣摆沾草,发丝微乱。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可爱。 林见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耳根有点热。 谢无咎走到他马前,将兔子递过来:“你要吗?” 兔子在他掌心动了动,耳朵耷拉下来。 林见鹿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谢无咎掌心时,两人都顿了顿。 谢无咎的掌心温热,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抚琴留下的。林见鹿的指尖冰凉,还带着弓弦勒出的红痕。 那一触很短,短得像错觉。 林见鹿接过兔子,捧在手里。兔子很轻,毛茸茸的一团,缩在他掌心发抖。他笨拙地摸了摸兔子的背,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 “它怕你。”谢无咎说。 “我也没养过兔子。”林见鹿嘟囔,抬头看谢无咎,“你怎么不下场狩猎?围场里鹿啊獐子多的是。” “不想杀生。”谢无咎看着兔子,眼神很淡,“况且,圣上今日要的也不是猎物。” 林见鹿一愣:“那要什么?” “要一个由头。”谢无咎抬眼,看向围场深处,“北境不安,南疆有异。圣上借春狩之名,召各地武将子弟入京,名为狩猎,实为观人。” 林见鹿心头一跳:“观人?观什么人?” “观可用之人。”谢无咎的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父亲没与你说?春狩后,圣上要重整北境军务,需从京中子弟里选人随军。” 林见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确实提过北境的事,但只说让他好好表现,未提随军。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建功立业机会,却没想到……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谢无咎看着他,眼神很深:“林见鹿,若圣上点你去北境,你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林见鹿心里。 北境苦寒,战事频发,去那里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他骨子里流着武将的血,从小听祖父讲沙场故事长大,要说不想建功立业,那是假的。 但…… 他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也在看他,眼神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去。”林见鹿听见自己说,“若圣上点我,我去。” 谢无咎的睫毛颤了颤。很轻微,像蝴蝶振翅,但林见鹿看见了。 “好。”谢无咎说,“那我陪你。” 林见鹿愣住:“什么?” “北境军务重整,钦天监需派人随行,观天象以助战。”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已向圣上请旨,若你去,我便去。” 林见鹿手一抖,兔子差点掉下去。他慌忙捧稳,心跳如擂鼓。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北境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文官……” “文官又如何?”谢无咎打断他,“观星卜卦,排兵布阵,一样能为国效力。” 这话冠冕堂皇,可林见鹿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北境危险”,想说“我们这样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怔怔看着谢无咎。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这个明明清冷孤高、却愿意为他踏足险境的人。 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温柔。 许久,林见鹿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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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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