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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拂去林见鹿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说:“兔子要跑了。” 林见鹿低头,才发现兔子不知何时不抖了,正睁着红眼睛看他,后腿一蹬一蹬,想跳走。 他松开手。 兔子落地,三蹦两跳跃进草丛,消失不见。 像某种预兆。 林见鹿抬头时,谢无咎已经翻身上马。 “回去吧。”他说,“该用午膳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围场外走去。月白身影在林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光影交错处。 林见鹿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兔子的温度和谢无咎掌心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悬崖,深涧,荆棘,剪子。 还有谢无咎伸出的手。 午后,围场中央架起篝火,猎物被烤得滋滋冒油。皇帝兴致很高,赐酒赏肉,席间欢声笑语。 林见鹿坐在武将子弟那堆,心不在焉地啃着鹿腿。赵珩凑过来,递给他一壶酒:“怎么魂不守舍的?猎到什么了?” “一只兔子。”林见鹿闷声道,“放了。” 赵珩挑眉:“兔子?谢无咎猎的那只?” 林见鹿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啊。”赵珩笑得意味深长,“你俩在树林里说话,我刚好路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三,谢无咎对你……不太一样。” 林见鹿手指收紧,鹿腿骨发出轻微的咔声。 “别胡说。”他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亲近些。” “亲近?”赵珩嗤笑,“我也有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其他都是背景。” 林见鹿不说话了。 赵珩拍拍他的肩:“行了,我不多嘴。只是提醒你一句,春狩后圣上要选人去北境,你父亲应该跟你说了吧?这是个机会,别因为别的耽误了前程。” 说完,他起身去别处敬酒了。 林见鹿坐在原地,看着篝火跳跃。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谢无咎说“那我陪你”时的眼神,平静,坚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想起赵珩说“别耽误了前程”。 想起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 想起母亲说“你们有什么话说不开”。 乱。 心乱如麻。 他起身,想找个清净地方,却看见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的水边,正低头看着水面。月白官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色,侧脸线条柔和。 鬼使神差地,林见鹿走了过去。 “看什么?”他问。 谢无咎没回头:“看鱼。” 林见鹿低头,水里确实有几尾锦鲤,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里游弋,鳞片闪着细碎的光。 “北境没有这样的鱼。”谢无咎忽然说,“北境的河都结了冰,冰下有鱼,但看不见。要凿开冰,才能看见它们游。” 林见鹿想象那个画面:冰天雪地,寒风呼啸,谢无咎蹲在冰窟窿边,看冰下的鱼。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无咎,”他听见自己说,“你不必……” “林见鹿。”谢无咎打断他,转过头来,眼神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不是为了你才去北境。我是为了我自己。” 林见鹿怔住。 “我想看看北境的星空。”谢无咎说,“听说那里的星星很低,像伸手就能摘到。我想站在冰河上观星,想听风吹过雪原的声音,想知道在苦寒之地,人心会不会变得更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然,如果你也在,就更好了。” 林见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传来喧哗声,有人在赛酒,有人在比武,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像倒流的星雨。 可这一切都模糊了。 林见鹿眼里只剩下谢无咎,和他眼中那片寂静的、温柔的、近乎悲凉的星空。 “如果……”他开口,声音发涩,“如果圣上不点我去呢?” “那我就不去。”谢无咎答得很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 林见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逃。 谢无咎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林见鹿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交界处。 然后他低头,看着水中的锦鲤。 锦鲤摆尾,搅碎一池光影。 也搅碎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 春狩结束那日,圣旨下了。 皇帝果然点了几个武将子弟随军北境,林见鹿的名字赫然在列。钦天监随行人选中,也有谢无咎。 林见鹿接旨时,手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情绪——混杂着激动、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谢无咎站在他身侧,接旨的手很稳,表情平静得像早就知道结果。 礼毕,众人散去。林见鹿叫住谢无咎:“什么时候动身?” “半月后。”谢无咎说,“要准备观星仪器,还有御寒的衣物。”他顿了顿,“你……多带些厚衣服,北境冷。” 林见鹿“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外走。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交叠。 “无咎。”林见鹿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无咎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林见鹿没看他,只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陪我去。”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林见鹿的手背。 一触即分。 像蝴蝶点水。 可那一触的温度,却久久不散。 当夜,林见鹿打开紫檀木匣,将调令放了进去。 调令压在金缮的玉环上,盖住了那道裂痕。 他看着玉环和调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匣子,锁好,放回衣柜深处。 躺到床上时,他想起谢无咎说的北境的星空,冰下的鱼,风吹雪原的声音。 还有那句“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 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长成荆棘,开出带血的花。 那花的名字,他不敢细想。 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触碰花瓣边缘的刺。 然后被扎得鲜血淋漓。 却又甘之如饴。 同一夜,观星台上。 谢无咎摊开星图,提笔在上面标注。 北境的星位,与京城不同。他需要重新计算,重新绘制。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白日林见鹿说“谢谢你”时的眼神,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夕阳,像掺了蜜。 想起自己触碰他手背时,那一瞬的温热。 想起北境的寒,北境的雪,北境低垂的星空。 然后他落笔,在星图角落画了一只鹿。 鹿站在冰河上,仰头看星空。 星空很低,低到鹿角几乎能碰到星星。 他在旁边写: “癸未年四月初七,春狩。鹿问‘为何’,答‘为你,亦为己’。未言尽者,皆在此图。北境星低,可摘以赠君。若君愿接,便是余生。若君不接……便作星尘,葬于风雪。” 写罢,他将星图卷好,收进袖中。 夜风吹过,带来梨花的香。 他想起林见鹿颈侧的月牙疤,想起他笑时的梨涡,想起他哭时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闭上眼,低声说: “林见鹿,别怕。” “荆棘我替你斩,深渊我替你填。” “你只需往前走。” “我会在你身后。” “永远。” 风声呼啸,吞没了最后两个字。 像某种誓言。 也像某种诅咒。 而远在丞相府的林见鹿,在梦中皱紧眉头,仿佛听见了什么。 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两人之间。 像一道银河。 像一座桥。 像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丝。 不知何时会断。 不知谁会先坠落。
第7章 临行 北境调令一下,丞相府连着几日门庭若市。 多是来道贺的——林相幼子年方二十一便得圣眷随军,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培之意。林见鹿每日在前厅应付完宾客,回到后院时总累得不想说话。 母亲却愈发忧心。 “鹿儿,”这日午后,林夫人将儿子拉到内室,屏退下人,细细打量他,“你告诉娘,是不是有心事?” 林见鹿扯出笑容:“没有。就是……要出远门,舍不得娘。” “少糊弄我。”林夫人拉他坐下,抚着他手背,“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高不高兴,娘能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总走神,夜里也睡不安稳。”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不是……因为无咎?” 林见鹿指尖一颤。 林夫人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春狩回来,娘就觉着不对劲。往年你俩黏糊得跟一个人似的,这些日子却……他来过几回,你都避而不见。”她看着儿子躲闪的眼神,“闹别扭了?” “没有。”林见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弓弦勒出的红痕还未全消,“就是……就是都要出远门了,各自有事要忙。” 这话说得心虚,他自己都不信。 林夫人沉默良久,忽然说:“鹿儿,娘问你件事,你老实答。” 林见鹿心头一跳。 “你与无咎……”林夫人斟酌着字句,“是不是太好了些?” 这话问得含蓄,可林见鹿听懂了。他猛地抬头,撞见母亲眼中那份深藏的忧虑——那不是责备,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母亲本能的不安。 “娘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紧。 “就是……你爹昨日还念叨,说无咎这孩子,待你比亲兄弟还上心。”林夫人握紧儿子的手,“可毕竟不是亲兄弟。你们都已成年,总该……总该有些分寸。” 分寸。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林见鹿心里。 他想起小时候,他与谢无咎同榻而眠,母亲总会笑着骂“两个皮猴儿”。十二三岁时,两人还常挤一个浴桶洗澡,父亲见了也只是摇头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亲密成了“没分寸”? 是从他及冠那年?还是从谢无咎官拜少监?或者,是从那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眼神、触碰、深夜来访开始的? 林见鹿抽回手,站起身:“娘,我与无咎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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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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