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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 林夫人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娘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外头人多口杂,你们都要前程,要体面。”她起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北境艰苦,你与无咎互相照应是好的。但……凡事适可而止,懂吗?” 适可而止。 林见鹿想起谢无咎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时的眼神,想起那个雨夜的吻,想起黑暗中那句“唯独你,我舍不得”。 这些,要怎么适可而止? 他喉头发紧,却只能点头:“懂了。” 从母亲院里出来,林见鹿径直去了马厩。 他的马是匹乌骓,通体黑亮,唯四蹄雪白,取名“踏雪”。踏雪见他来,亲昵地蹭他掌心。林见鹿牵了马,翻身上去,一夹马腹冲出了府。 他不知该去哪儿,只是纵马疾驰。春末的风还有些凉,刮在脸上生疼。踏雪撒开四蹄狂奔,穿过长街,冲出城门,一路往西山去。 西山有座破庙,小时候他和谢无咎常来。庙后有一片野梨花,开得比城里晚,这会儿正是盛时。 林见鹿在庙前下马,踏雪自行去溪边饮水。他走进破庙,蛛网尘埃,佛像斑驳,唯有墙角那堆枯草还留着被压过的痕迹——去年秋天,他还和谢无咎在这儿躲过雨。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指尖拂过枯草。 草堆下露出一点靛青色。他拨开草,看见一方帕子——正是那日雨夜,谢无咎递给他的那方,角落绣着小小的鹿。 帕子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草下,像被人刻意藏在这里。 林见鹿攥紧帕子,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他想起那夜谢无咎湿透的衣摆,想起黑暗中那个落在额头的吻,想起那句“我守着你”。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甜。 他在庙里坐到日头西斜。踏雪饮饱了水,在庙门外啃草,偶尔打个响鼻。 夕阳透过破窗照进来,将佛像镀上一层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星。 林见鹿摊开掌心,看着那方帕子。 靛青的底色,银线的鹿,绣工精致,一看就是谢无咎的手笔——那人看着清冷,却有一手好绣工,小时候常替他补扯破的衣裳。 帕子一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同色丝线绣的,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愿君长安。” 安什么? 平安?心安?还是……别有所安? 林见鹿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像走在悬崖边,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迷雾重重。身后有人推着他,身前有人拉着他,他看不清路,也不敢停步。 天快黑时,他起身,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贴身的位置。 牵马回城时,他在城门处又看见了谢无咎。 这次不是偶遇。谢无咎站在城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像是在等人。见他来,上前几步:“林见鹿。” 连名带姓,叫得郑重。 林见鹿勒住马,没下马,只垂眼看他:“有事?” “这个给你。”谢无咎递过包袱,“北境用的东西。” 林见鹿接过,包袱沉甸甸的。他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厚实的裘皮护膝、狐皮手筒,还有几盒药膏——治冻疮的,活血化瘀的,退热的。 都是他没想到要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备的?”林见鹿听见自己问。 “春狩那日回来就开始备了。”谢无咎声音平静,“北境比京城冷得多,你从小畏寒,要多穿些。” 林见鹿攥紧包袱带子,指尖泛白。 他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想问“我们这样算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说:“谢谢。” 谢无咎看着他,眼神在暮色里显得很深:“三日后辰时,东门集合。别迟到。” “嗯。” “路上要走一个月,你骑马别太快,当心颠着。” “嗯。” “夜里扎营时,来我帐中。我给你带了安神香,你认床,怕你睡不好。” 一句一句,琐碎,寻常,却像细密的针,扎进林见鹿心里。 他忽然问:“谢无咎,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谢无咎沉默片刻,反问:“你觉得呢?” 林见鹿不说话了。 他知道答案。谢无咎对谁都温和有礼,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唯有对他,那些体贴入微,那些细致周到,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都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到让人害怕。 “我回去了。”林见鹿调转马头,顿了顿,又回头,“你也……多保重。” 说完,他扬鞭催马,冲进城去。 没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谢无咎眼中的失望。 或者,是更深的东西。 当夜,林见鹿在灯下收拾行囊。 包袱里的裘皮护膝是上好的紫貂皮,柔软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狐皮手筒更是难得,白狐腋下最细软的毛,暖和得握在手里像捧着一团云。 药膏盒子下压着一张字条,谢无咎的字迹: “护膝每日睡前用,手筒外出必戴。药膏用法已标于盒底。安神香在我处,路上予你。勿念。” 勿念。 怎么能不念? 林见鹿将字条折好,想放进匣子,却又停住。最终,他将其塞进了随身荷包,和那方靛青帕子放在一处。 收拾完,已是深夜。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有猫叫,凄凄切切。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夜,他被猫叫吵醒,吓得跑到谢无咎房里。谢无咎让他上床,两人挤在一处,谢无咎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他自己先睡着了。 那时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来,却处处是破绽。 为什么谢无咎房里永远有他的枕头?为什么谢无咎总记得他怕黑怕雷怕猫叫?为什么谢无咎愿意在寒冬深夜起身,只为给他煮一碗安神汤?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直知道。 只是不敢承认。 林见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柔软,却再没有那个人身上的雪松香。 只有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口鼻,让人窒息。 同一夜,国师府观星台。 谢无咎在收拾行囊。他的东西不多:几件厚衣,几箱书,观星仪器,还有一个小木匣。 木匣里装的是要紧东西——星图,笔记,和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物件。 他打开木匣最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锦囊里是那根青丝,那枚乳牙,那片干枯的梨花花瓣。 还有一张新的字条,墨迹未干: “癸未年四月十二,赠裘皮药膏予鹿。鹿问‘对别人也这样否’,未答。答不出,亦不必答。此心昭昭,唯君可见。若君不愿见,便作尘埃,散于北境风雪。” 他将字条折好,放进锦囊。锦囊已有些旧了,靛青色褪成灰蓝,唯有角落那只银线绣的鹿,依旧清晰。 他想起白日林见鹿策马离去的背影,墨绿骑射服在暮色里渐行渐远,像一只归林的鸟。 而他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巢。 夜风吹过,带来梨花的香。 谢无咎走到栏杆边,望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灭,一片黑暗。 他想,林见鹿此刻应该睡了。 会不会梦见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日后,他们就要一同北上。 同路,却未必同心。 但他愿意等。 等林见鹿想通,或者,等自己死心。 等一场北境的风雪,将这一切掩埋。 或者,将这一切洗净。 出发前一日,赵珩来了。 林见鹿正在院中试穿新打的铠甲,听见通报,愣了愣:“请他进来。” 赵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木箱。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难得没戴金冠,只束了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倒是精神。 “林三!”赵珩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行啊,都要去北境建功立业了!” 林见鹿扯出笑容:“世子说笑了,就是去历练历练。” “少来这套。”赵珩示意小厮放下木箱,“打开。” 箱子开了,里面是一套全新的马具——鞍鞯是上好的牛皮镶银,辔头是精铁打制,马镫上还嵌了防滑的狼牙。最难得的是一副护心镜,青铜铸就,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映出林见鹿错愕的脸。 “这……太贵重了。”林见鹿推辞。 “贵重什么?”赵珩挑眉,“我府里这些东西多得是,放着也是落灰。你此去北境,刀剑无眼,多一分防护是一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却重重砸在林见鹿心上。 他抬头看赵珩,赵珩也在看他,眼中没了往日的风流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情绪。 “赵珩,我……”林见鹿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别说。”赵珩抬手止住他,笑了笑,“什么都别说。你我之间,有些话说破了,反倒没意思。”他退后一步,打量着林见鹿身上的铠甲,“挺合身。北境风大,记得把领口系紧些。”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林三,保重。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四个字,说得郑重。 林见鹿站在原地,看着赵珩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箱马具,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赵珩什么意思。 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回应。 只能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像看着某种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当夜,林见鹿最后一次检查行囊。 铠甲、马具、衣物、药膏、干粮……一样样清点完毕,他坐在灯下发呆。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紫檀木匣,赵珩送的马具里的护心镜,还有谢无咎给的包袱。 三样东西,像三条路。 一条是过去——那些藏在匣子里的回忆,甜蜜又疼痛。 一条是现在——赵珩坦荡的好意,他承受不起。 一条是未来——谢无咎沉默的陪伴,他不敢要。 他该选哪条?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林见鹿吹熄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摸到枕下的荷包,里面装着帕子和字条。 他将荷包贴在胸口,像贴着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他闭上眼,低声说: “无咎,我害怕。” 怕北境的苦寒。 怕沙场的生死。 怕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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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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